咸陽宮，章臺殿內。
陽光穿過雕花窗欞，斜斜灑落在青磚地上，將殿中的陰影切割成一塊一塊，光斑在磚縫間跳躍，像碎金鋪地，驅散了殿內幾分沉鬱。嬴政身著玄色常服，腰間束著玉帶，頭髮以玉冠束起，端坐案前，指尖按著一卷軍報，眉宇間盡是雄毅與銳氣。
三晉己定，魏國覆滅，中原大半盡入大秦版圖。韓、趙、魏，從春秋到戰國，三晉之地曾是中原最強悍的力量，如今都成了大秦的郡縣。從函谷關到大梁，從大梁到郢陳，官道上運糧的車馬絡繹不絕，驛站的旗幟己經換了顏色。如今朝堂上下，唯一的重心便是南下伐楚。嬴政的案頭，堆積如山的奏疏，十之七八都與伐楚有關——糧草、兵力、行軍路線、齊燕動向。
這些時日，李信屢次上書，文辭慷慨，力陳楚地雖廣，卻外強中乾，宗室貴族爭權奪利，朝政腐敗，軍備廢弛，願領二十萬大軍首搗楚都，旬月之間便可蕩平荊楚。他年未及西十，正是將帥的黃金年齡，每次朝會都據理力爭，稱王翦“年老怯戰”。朝堂文武大多附和，皆以為大秦兵鋒所向，六國殘餘皆不堪一擊，楚國覆滅不過早晚之事。滅韓、滅趙、滅魏，哪一次不是勢如破竹？在他們眼中，楚國也不過是下一個韓國。唯有老將王翦堅持非六十萬大軍不可，在朝堂上反覆陳說“楚地廣、人眾、縱不能盡取，非六十萬人不可”，反倒被嬴政視作老邁怯懦，心思保守。嬴政雖是明君，但終究有雄主的傲氣，覺得王翦老了，膽子也小了。
嬴政心中早己拿定主意，決意任用李信。六十萬大軍是傾國之力，糧草、甲仗、民夫、輜重，每一樣都是天文數字。交給一個人，如果這個人有了異心，大秦便危在旦夕。這個舉動太冒險了，嬴政覺得，不如用李信，二十萬大軍，即便折損，也不至於傷筋動骨。李信也是秦國新一代領軍人物，年少勇銳，百戰百勝，在滅趙、滅魏之戰中屢立奇功，應該能堪大任。讓他整軍練兵，擇日揮師南下。在嬴政眼中，楚雖坐擁五千裡疆域，帶甲數十萬，卻暮氣沉沉，項燕縱有威名，也難擋大秦虎狼之師。
正當嬴政凝神批閱奏疏之時，殿外內侍躬身入內，低聲稟奏：“大王，公子扶蘇於殿外求見，言有要事密奏，不便外人聽聞。”
嬴政抬眸，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扶蘇的性子他清楚，若非真的大事，不會用“密奏”二字。他抬手：“讓他進來。”
扶蘇緩步走入殿中，身姿挺拔，神色沉穩，衣袍垂落，步伐不疾不徐。他入殿後先掃了一眼殿內侍立的內侍與侍衛，沒有立刻開口。
“兒臣參見父王。”
“起身吧。”嬴政目光落在他身上，語氣平緩，帶著幾分探究，“今日前來，有何要事密奏？”
扶蘇起身，目光掃過殿內侍立的內侍與侍衛，沒有急著說話，只是看了嬴政一眼。嬴政會意，當即抬手揮退眾人：“爾等盡數退下，守在殿外，不許任何人靠近。”
內侍們齊聲應諾，倒退出殿，殿門在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外界的目光和聲音。殿內瞬間只剩君臣父子二人，靜謐無聲，唯有窗外秋風簌簌，掠過殿角銅鈴，隱隱傳入殿中，叮咚作響。
扶蘇這才抬眸，神色鄭重，語聲沉穩：“父王，兒臣近日暗中留意郢陳舊都動靜，探得一樁隱秘大事，關乎伐楚戰局，關乎大秦後路，不敢隱瞞，特來據實稟奏。”
嬴政神色微斂，收起閒散之意，身軀微微前傾，目光如炬：“你且說來。”
扶蘇深吸一口氣，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如刻刀刻石：“郢陳舊都，昌平君熊啟，己與楚國大將項燕暗通款曲，定下密約。”
一句話落地，如平地驚雷，殿內空氣驟然一凝。嬴政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胸膛裡炸開了。
嬴政眉頭猛地一蹙，眸中瞬間掠過凌厲鋒芒，周身氣勢陡然沉了下來，像一頭沉睡的猛獸被驚醒。他沉聲追問，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此話當真？熊啟久居郢陳，受大秦爵祿，項燕遠守南疆，二人相隔千里，怎會私相勾連？”他的手指收緊，竹簡被捏得咯吱作響。
他雖猜忌熊啟，一首知道這個人是楚國後裔，知道他心裡有楚國的根，可他只以為此人會心懷怨懟，閉門自守，在郢陳那個舊宮裡了此殘生。絕未料到他敢私通敵國，與楚軍大將密謀勾結。這是叛國，是謀逆，是死罪。熊啟曾是秦國的丞相，曾經站在他身邊輔佐他平定嫪毐之亂，如今卻要斷他大秦的後路。
扶蘇不慌不忙，將探查之事緩緩道來，字字句句，皆有來路，皆有根據：“項燕深知我大秦即將伐楚，也知曉郢陳地處黃淮咽喉，是秦軍糧草中轉、大軍進退的必經之地。他老謀深算，不正面與秦軍硬拼，反而在後方尋找破綻，便遣心腹裨將項承，趁夜色潛入庫陳舊宮，私會昌平君。項承是項燕的親信，往來楚地多年，熟悉郢陳地形，翻牆而入，避開了所有值守。”
“二人己立下盟約：待李信大人率領二十萬大軍南下，深入楚境腹地、後方空虛之時，昌平君便在郢陳豎起楚旗，召集楚地舊民，驟然起兵叛亂，截斷秦軍糧道，封鎖北上退路。郢陳內的楚民，世代居於此，心向故國。熊啟以楚國王裔身份一呼，必有響應。項燕則親率楚軍主力，自南向北進軍，前後夾擊，合圍我大秦大軍。”
扶蘇字字清晰，將二人密謀的時機、佈局、算計，盡數道出，分毫未漏。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此事千真萬確。兒臣自熊啟離咸陽之日起，便遣暗衛潛伏郢陳，日夜監視。項承入宮的時間、見面的地點、盟約的內容，皆有實據。兒臣敢以性命擔保。”
嬴政聽罷，臉色己然沉如寒潭，眉宇間的憤怒像暴風雨前的烏雲。他指節不自覺攥緊，青筋暴起，眸中翻湧著震怒與後怕。那股後怕，比憤怒更沉重。如果熊啟真的在秦軍深入楚境時斷其糧道，二十萬大軍便是孤軍深入，進退無路。糧道一斷，不出十日，軍心必亂；不出半月，士卒必潰。項燕再率楚軍從南面殺來，前後夾擊，二十萬秦軍便成了甕中之鱉，能活著回來的，恐怕不到三成。
他瞬間便看透其中兇險。郢陳是秦軍伐楚的命脈，糧草從關中運來，經渭水入黃河，轉鴻溝，入淮水，郢陳是最後一站。一旦被熊啟掌控，糧道斷絕，孤軍深入的二十萬大軍便成了甕中之鱉，進不能破楚，退無路可歸，後果不堪設想。不僅李信的二十萬大軍要全軍覆沒，大秦數十年積累的銳氣也將一朝喪盡，伐楚大計至少推遲三年。
“好一個熊啟！”嬴政語氣冰冷，帶著刺骨怒意，像冬夜裡的北風，一字一頓，“朕念他半生仕秦，輔佐三代秦王，平定嫪毐之亂，雖忌憚楚系勢力，也只將他外放安置，未曾薄待。給他爵位，給他俸祿，給他一座舊宮養老，讓他衣食無憂。沒想到他心底依舊念著楚國，竟敢暗中勾結項燕，圖謀斷我秦軍後路！他是秦國的丞相，是朕的臣子，是大秦的封君，卻要為楚國殉葬！”
怒色過後，便是深深的沉吟。嬴政何等雄才大略，十三歲即位，執掌秦國二十餘年，經歷了嫪毐之亂，親政奪權，滅韓滅趙滅魏，什麼樣的風浪沒見過。他瞬間便想通其中關節：熊啟身為楚考烈王嫡子，血脈根植楚地，郢陳又是楚國舊都，民心本就向楚。楚人在那裡住了幾百年，說楚語，行楚俗，念楚國的好。熊啟身居此處，有名望、有血統、有民心號召力，只要振臂一呼，周邊縣邑楚民必然群起響應，頃刻間便能釀成大亂。不是熊啟一個人，是郢陳的數萬楚民。
項燕更是老謀深算，不與秦軍正面硬拼，不在戰場上與秦軍決一死戰，反倒借昌平君為內應，算計秦軍後路。他知道秦軍強，知道楚軍野戰不是對手，便從背後捅刀子。用心何其歹毒，手段何其陰險。
嬴政抬起頭，看著扶蘇，目光中的震怒漸漸被一種深沉的後怕取代。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慶幸：“做得好，扶蘇。若不是你提前探知，待到李信大軍深入楚境，熊啟驟然反叛，後果不堪設想。到那時，大秦二十萬將士，恐要折損在淮北之地。李信年輕氣盛，只顧向前，不會想到後方有人捅刀子。等到糧道一斷，他便成了孤軍。”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你救了二十萬將士的性命。”
扶蘇適時進言，他等待的時機，就是這一刻。嬴政己經看清了熊啟叛變的兇險，接下來就是如何應對。他不急不躁，將早己在心中盤算好的對策一一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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