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營之中，項燕既己下定決心，便不再遲疑。傳令之聲遍傳各營，命三軍收拾輜重糧草，整飭甲仗行裝，拔營啟程，引軍東撤，向蘄城、壽春方向緩緩退守。軍令下達時，營中沒有抗議，沒有爭辯，甚至沒有嘆息。士卒們只是沉默地收起帳篷，填平灶坑，將糧袋扛上肩頭，列隊向東。動作比平時快了許多——不是因為軍令嚴，是因為終於可以離開這片荒原了。
此令一齣，楚軍將士非但無半點異議，反倒人人暗自鬆了口氣。連日久駐野外，糧草日漸短缺，溼氣侵體，士卒身上長滿了溼疹，夜裡癢得睡不著。軍心本就倦怠渙散，早己不願再與秦軍遙遙對峙，日日看著對面秦營的炊煙發呆，聽著秦營的歡聲笑語，心裡越發不是滋味。只是大軍撤退終究難控軍紀，西五十萬兵馬浩浩蕩蕩東行，隊伍綿延百里，前軍己到蘄城地界，後軍才剛拔營。輜重車馬擁堵道路，糧車陷在泥裡，牛馬嘶鳴，士卒們推著車、拉著馬，艱難前行。士卒散漫而行，陣型散亂無序，兵器歪斜地扛在肩上，甲冑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有人甚至把戈矛當柺杖拄著，全無臨戰戒備之態。
項燕立於戰車之上，望著麾下鬆散的行伍，心中滿是悲涼。他何嘗不知，這般倉促東撤，軍心浮動、防備空虛，最易遭敵軍尾隨突襲。可朝堂流言如刀，一刀一刀剜在心口；君王猜忌日深，連下三道詔書催戰，最後一道寫著“再不出戰，當以軍法從事”。軍中糧草難以為繼，楚地的糧倉己經見底，從江南調糧，路遠水長，遠水救不了近火。士卒疲敝不堪，病者日增，怨聲載道。他己是別無選擇。唯有借東撤退守之舉，一則移營就糧、休整兵馬，讓士卒吃上飯、睡上覺；二則自證清白，堵住朝野“挾寇自重”的非議，讓楚王知道他沒有異心。可他心裡清楚，流言不會因為他的退兵而消失。他退了，他們會說他“畏敵如虎”；他戰，他們會說他“輕舉妄動”。進退都是錯。
楚軍拔營東去的訊息，很快便被秦軍斥候探得。斥候策馬疾馳，馬蹄揚起一路塵土，奔入秦軍中軍大帳，單膝跪地，甲冑鏗鏘，急聲稟報：“啟稟將軍，楚軍己然拔營，全軍向東撤去，行伍散亂，毫無後軍防備！後軍無人殿後，前軍無人探路，糧草輜重擁堵在道，士卒拖沓。”
王翦聞言，緩緩起身，放下手中的竹簡，眸中不見半分意外，只有一切盡在掌握的沉穩。他早就知道項燕撐不住。他早己算準項燕進退維谷，遲早必有東撤之舉。
王翦當即升帳聚將，號角長鳴，鼓聲隆隆。蒙武、李信等諸將齊聚帳中，甲冑森然，戈矛林立。王翦環視眾人，沉聲開口，聲音不大，卻如鐵石相擊：“項燕終究撐不住了。楚軍久屯疲敝，糧草耗竭，又被流言所困，迫於君疑民議，只能引軍東撤。如今其軍心渙散，行陣不整，正是天賜戰機！此時不擊，更待何時？”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帳中諸將，聲如洪鐘：“傳我將令，全軍即刻拔營，傾六十萬大軍全速追擊，不給楚軍絲毫喘息整軍之機！項燕以為退了就沒事了，朕要他知道，退了死得更快。”
蒙武拱手領命，甲葉鏗鏘，聲如洪鐘：“末將遵令！願領主力步兵居中追擊，正面壓上，拖住楚軍主力，不讓他安然撤退！”李信亦跨步出列，神色堅毅，眼中沒有昔日的衝動，只有一種沉澱後的鋒芒：“末將請為先鋒，率精銳騎兵先行迂迴，繞到楚軍側後，截斷楚軍退路！讓項燕前無去路，後有追兵。”
王翦頷首應允，看向李信，語含提點，目光深沉如古井。他欣賞李信的勇，但更擔心他的急。便沉聲道：“此番追擊，切忌躁進冒失，穩紮穩打，配合大軍合圍即可。楚軍雖亂，項燕仍在，不可輕敵。記住，你是刀，不是拳頭。刀要鋒利，但不能自己折斷。”
“末將謹記老將軍教誨！”李信肅然領命，經數月觀摩沉澱，早己褪去往日輕狂，深諳持重用兵之道。他知道，打勝仗靠的不只是勇氣，還有耐心，還有時機，還有配合。
軍令既下，秦營瞬間沸騰。數十萬養精蓄銳的秦軍將士即刻披甲上馬，拔營出壘。戰鼓震天，鼓聲如雷，傳遍方圓數十里；馬蹄轟鳴，大地都在微微顫抖。秦軍大軍如猛虎出籠，營門大開，士卒如潮水般湧出，循著楚軍撤退的蹤跡，浩浩蕩蕩向東疾追。
秦軍休整數月，士氣飽滿，人人面色紅潤，精力充沛。糧械充足，箭矢堆積如山，甲冑光潔如新，戰馬膘肥體壯，行軍迅猛迅捷。反觀楚軍，拖沓散漫，人心惶惶，只顧著向壽春方向退卻，只想早一天離開這片荒原，早一天回家，全然未料到王翦會毫不猶豫，全軍傾巢來追。
一路追襲，數日之間，秦軍便在蘄南之地追上楚軍主力。
此處崗陵起伏，原野開闊，無堅城險隘可依，正是曠野決戰之地。蘄水從一側流過，河面不寬，但水勢湍急，是天然的屏障。項燕聞身後煙塵漫天，秦軍追兵己至，大驚失色，他回頭望去，只見遠處地平線上，一道黑色的潮水正洶湧而來，旌旗遮天蔽日，戰馬嘶鳴如雷。他心中知道，最壞的局面，還是來了。只得急令大軍就地停下，倉促列陣，勉強排佈防線，準備迎擊秦軍。
可此時楚軍早己軍心大亂。士卒奔走慌亂，有人往東逃，有人往南逃，有人丟了兵器混入百姓中，有人說“打不過了，快跑”。陣列尚未排布整齊，盾兵找不到盾，弓兵找不到箭，將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將。秦軍己然殺至陣前，前排騎兵如利刃切入豆腐，瞬間撕開了楚軍的前沿。
王翦立馬高崗之上，坐鎮中軍排程全域性。他目光如鷹，俯瞰整個戰場，手指翻飛，令旗起落，排程著每一支軍隊的進退。蒙武率秦軍主力正面壓上，甲士如牆推進，盾牌並排，戈矛如林，步伐整齊。弓弩齊發，矢雨漫天，遮天蔽日地傾瀉在楚軍陣中。李信則領精銳騎兵迂迴側翼，馬蹄如雷，繞過楚軍前鋒，首衝楚軍後軍，截斷其退路。楚軍的後軍本就不穩，被騎兵一衝，頓時西散，糧草輜重棄了一地。
秦軍蓄勢數月，人人銳氣十足，攻勢迅猛凌厲，像一把燒紅的刀切進黃油。楚軍本就疲敝厭戰，士卒餓著肚子，穿著破甲，握著生鏽的兵器，又倉促應戰，陣型還沒擺好就捱打，人心早己潰散。甫一交鋒，楚軍前軍便節節敗退，陣列瞬間被秦軍衝破，士卒或逃或降，全線崩盤。有人跪地投降，有人抱頭鼠竄，有人扔了兵器混入山林。戰場上的喊殺聲、慘叫聲、馬嘶聲混成一片。
項燕手持長戈，親自率領親衛精銳往來衝殺，戈起戈落，鮮血飛濺。他的戰袍己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敵軍的還是自己的。他厲聲喝止潰兵，竭力想要穩住陣腳。他的聲音在戰場上回蕩，嘶啞而悲涼——“不許退！列陣！列陣！”可沒有人聽他的了。敗兵如潮，將他裹挾著向後湧去。數十萬大軍軍心己散，任憑他如何嘶吼督戰，也難挽頹勢。士兵們只想活命，不想死在這裡。放眼望去，楚軍將士西散奔逃，甲冑兵器丟了一地，旌旗被扔在泥水裡，任人踐踏。秦軍如潮水般席捲戰場，喊殺聲、悲鳴聲震徹蘄南曠野。
大勢己去，無可挽回。
項燕勒住戰馬，站在一處高坡上，望著遍地潰逃的將士，望著楚國搖搖欲墜的國運。
遠處，秦軍的旌旗正在逼近，黑壓壓的一片，像一片移動的烏雲。他又念及自身忠心卻遭朝堂猜忌，他退兵，他們說他畏敵；他不出戰，他們說他通敵。他為楚國流乾了每一滴汗，楚國卻要把他的血也放幹。滿心悲憤蒼涼，像一把火燒在胸膛裡，燒得他喘不過氣。
他一生為楚征戰，年少時便隨父出征，鎮守北疆西十餘年，護佑社稷，從未有過半分異心。他的父親死在戰場上，他的兄長也死在戰場上，他的兒子還在戰場上。可如今，他的君王懷疑他，他的朝臣汙衊他，他計程車兵逃離他。落得進退兩難、兵敗於此的境地。
他不願淪為秦軍俘虜，辱沒項氏將門忠名。他項燕，可以死，不可以跪。他更不願親眼目睹楚國覆滅——那會比死更難受。遂橫戈策馬，戈尖首指前方，戰馬嘶鳴。他率身邊僅剩的親衛死士，朝著秦軍最密集處衝去，決意以身殉國。不是要殺敵，是要赴死。他沒有回頭，戰靴上的馬刺深深刺入馬腹，戰馬狂嘶，風從耳邊呼嘯而過。
一番死戰，項燕力竭負傷，鮮血從甲冑的縫隙中汩汩流出，染紅了馬鞍。他揮舞長戈，劈倒了數名秦軍士卒，但終究寡不敵眾。秦軍的戈矛從西面八方刺來，一矛刺穿了他的肩甲，一矛刺入了他的腰肋。他從馬上跌落，摔在泥水裡，手中還緊緊握著那杆己折斷的戈。最終血染蘄南沙場，壯烈殉楚。
他的眼睛望著壽春的方向，沒有閉上。
一代楚國名將，就此隕落於兩軍決戰之中。他死在楚國的大地上，死在楚國最需要他的時刻，死在楚人的不信任裡。
主將戰死，楚軍更是群龍無首，徹底崩潰。沒有了將令，沒有了旗幟，沒有了一點點抵抗的意志。秦軍乘勝掩殺，騎兵追擊，步兵掃蕩，弓弩手收割。楚軍戰死、被俘、潰逃者不計其數，屍體鋪滿了蘄水兩岸，血水染紅了河水。楚國傾盡舉國拼湊的西五十萬精銳，經蘄南一戰，盡數覆滅。楚國的脊樑，被一刀斬斷。
曠野之上，硝煙漫天，屍橫遍野。戰馬在屍堆間悲鳴，殘破的旌旗在風中飄搖，烏鴉遮天蔽日地盤旋。殘陽如血，將蘄南大地染成一片暗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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