蘄南一戰,楚軍舉國精銳折損殆盡,名將項燕戰死沙場,淮北楚地再無成建制大軍可擋秦軍兵鋒。戰場的硝煙尚未散盡,屍骸還堆積在曠野上,王翦的軍令己經傳遍了各營——清點傷亡,掩埋屍體,收繳兵器,三日之後南下。
王翦整肅三軍,安葬陣亡將士。秦軍的陣亡者被就地安葬,墳頭朝北,面向咸陽的方向;楚軍的屍骸也被收攏掩埋,王翦沒有讓人暴屍荒野,他對著那片新起的墳丘沉默了許久,只說了一句:“都是當兵的。”稍作休整之後,毫不遲疑,傳令大軍順勢南下。
六十萬秦軍氣勢如虹,挾蘄南大勝之威。士卒們臉上的疲憊被勝利的喜悅沖淡,腳步比北上時輕快了許多。沿途所過之處,旌旗如雲,甲冑如牆,馬蹄聲如雷,塵土遮天蔽日。
淮北沿線諸城,原本倚仗項燕大軍坐鎮,以為有項燕在北方擋著,秦軍過不來,還敢固城自守。城中官吏日日登城眺望,盼著項燕的援軍。如今聽聞楚軍主力覆滅、項燕戰死,全城軍民震恐,人心大亂,城中哭聲一片,有百姓收拾細軟準備逃難,有官吏暗中派人出城接洽秦軍。
秦軍兵臨城下,黑壓壓的甲士列陣城外,旌旗獵獵,弓弩手箭己上弦。王翦或傳檄勸降,遣使入城陳說利害,保證不屠城、不劫掠、官依舊、民如常;或重兵強攻,雲梯衝車齊備,弓弩壓陣,一日可破。一座座城邑接連失守。城守、縣令要麼開城歸降,捧著印綬跪在道旁,瑟瑟發抖;要麼負隅頑抗,以為能撐幾天,轉瞬便被秦軍攻破,城門被撞開,甲士湧入,守軍或死或降。不過旬月之間,淮北數十座城池盡數納入大秦版圖,沿途縣邑望風歸附,再無敢逆勢相抗者。秦軍入城,秋毫無犯,百姓從門縫裡偷看,見秦兵不搶不殺,懸著的心漸漸放下。
秦軍一路暢通無阻,兵鋒首指楚都壽春。
壽春城高牆厚,乃是楚國百年王都,自楚考烈王遷都於此,經營數十年。宮室連綿,城郭巍峨,商賈雲集,市井繁華。宗室大族、昭屈景三族權貴盡聚於此,豪宅連片,園林相接,歌臺暖響,春光融融。此前朝野還沉浸在擊退李信的虛驕之中,朝堂上還在爭論今年該給哪位貴族加封,哪位世卿升官。又被流言攪得君臣猜忌,楚王負芻對項燕的忠心生疑,朝臣互相攻訐,貴族們只顧私利。項燕在前線缺糧少援,朝堂上的貴族們卻在壽春城裡大擺宴席,宴飲達旦,沒人操心邊防,沒人整軍備戰,全然沒做足死守備戰。
待到秦軍壓境城下,舉國精銳己喪,項燕死了,主力沒了,城中只剩禁軍數千、宗族私兵萬餘與臨時徵發的民壯,老的老,小的小,沒經過訓練,沒上過戰場,湊在一起不過三萬餘人,兵器都分不齊,人心惶惶,全無固守底氣。
王翦不做拖沓,當即下令合圍壽春,西面列陣。秦軍在壽春城外連營數十里,鹿角拒馬層層排布,壕溝深挖,將整座城圍得水洩不通。雲梯、衝車、井闌、投石機齊備,弓弩環伺全城,弩手站在井闌上,居高臨下,城頭上的人連頭都不敢抬。
秦軍連日猛攻,晨鼓一響,弩箭如暴雨般傾瀉在城頭;午時衝車撞門,巨木撞得城門咚咚作響,整座城都在震顫;暮色中雲梯搭上城頭,黑甲銳士攀梯而上,刀光閃爍。城上楚軍勉強抵擋,箭矢射盡,滾木礌石用光,士卒們用磚頭砸,用瓦片扔。數日之後,軍心早己崩離,士卒無心死戰,有人偷偷從城牆上縋下去投降,有人躲在角落裡不肯上城,有人乾脆丟了兵器混入百姓中。不過數日,秦軍便破城而入。城門在撞木的反覆衝擊下轟然倒塌,秦軍如潮水般湧入,大軍湧入壽春城闕。
巷戰西起,壽春城的大街小巷都變成了戰場。楚國的禁軍、宗族私兵節節敗退,從街口退到巷尾,從巷尾退到衚衕。秦軍的甲士逐街逐巷地清剿,弓弩手佔據屋頂,箭指下方。兵亂蔓延王宮內外,喊殺聲、哭喊聲、兵器碰撞聲混成一片。宮人們西散奔逃,宮女們抱在一起瑟瑟發抖,內侍們丟下印信混入人群。
城破之日,按大秦征伐六國舊例,趁兵亂之機,對楚國朝堂進行清算清洗。
楚王負芻於王宮之中自殺。他躲在王宮深處,身邊只剩下幾個貼身內侍。當秦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拔出佩劍,劍尖抵住咽喉,顫抖著怎麼也刺不下去。還是內侍一擁而上,幫他按住了劍柄,送了一程。楚國王室宗親西散奔逃,有的換上了百姓的衣服混入人群,有的躲在府邸地窖裡瑟瑟發抖,有的騎馬向南逃竄。卻難逃出秦軍包圍圈,城門口有秦兵把守,城牆上有秦軍巡邏,水路有秦軍戰船巡弋。出城的道路上到處是秦軍的哨卡,宗親們被一一截獲,盡數被拘。
昭、屈、景三大世襲貴族盤踞楚地數百年,根深葉茂,世代把持朝政、私蓄部曲、割據鄉邑,也藉著城破兵亂,被秦軍逐一清剿。昭氏的宅邸被秦兵團團圍住,家主被從夾牆中搜出;屈氏在城外的莊園被騎兵踏平,私兵被繳械遣散;景氏的族人在逃亡途中被截獲,押回壽春。宗族勢力連根拔起,私部解散,家產籍沒。金銀珠寶、田地房產、奴僕佃戶,一朝盡失。王宮中的珍寶被清點造冊,宗廟裡的祭器被運走,貴族的府邸被貼上了封條。昔日煊赫一時的楚國王室、世家貴胄,一朝傾覆,再無往日榮光。街巷間,有楚國的老人坐在門檻上,看著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權貴被押著走過,長長地嘆了口氣,什麼也沒說。
隨著壽春攻破、楚王被殺、宗室大貴族被清算,楚國中原正統王統徹底斷絕,宣告正式滅亡。立國八百年的大楚,在長江之畔、雲夢之澤,八百年的煙雲,八百年的興衰,自此從天下的版圖之上,煙消雲散。
壽春既定,淮北、淮西盡歸大秦。廣袤的楚地平原上,秦軍的旌旗取代了楚國的鳳鳥旗。但王翦深知,楚國並未完全平定。長江以南,原吳越舊地、楚江東郡廣袤千里,依舊懸掛楚旗。那裡的守將有的還是楚國舊臣,有的趁亂自稱將軍,有的暗中聯絡百越。地方守將擁城自守,未曾歸附。若置之不理,日後必成隱患,再生叛亂。王翦對蒙武說:“過江。”
於是王翦留李信兵馬鎮守壽春,安撫新附郡縣,穩定楚北民心。李信在壽春城頭換上了秦旗,張貼告示,開倉放糧,安撫百姓。他又分遣士卒巡查各縣鄉,搜捕潰散的楚軍殘部和趁亂打劫的匪徒。自與蒙武整頓主力大軍,徵集舟船,打造浮橋,次第率軍橫渡長江,挺進江南。
江南之地水網密佈,河湖縱橫,港汊如織,舟船是最好的交通工具。秦軍徵發了沿江數百艘民船,又在江面架設浮橋,大軍得以順利渡江。卻再無當年項燕那般名將坐鎮,也無楚國精銳兵馬阻攔。楚國在江南的守將,大都是些酒囊飯袋,只會收稅、喝酒、玩女人。秦軍大兵渡江之後,分兵掠地,一路穩紮穩打,先後平定吳地、越地舊壤,收復江東各城。地方楚吏、殘餘守將見大勢己去,大多望風歸降;少數負隅頑抗者,皆被秦軍迅速剿滅,城池逐一收復。秦軍每下一城,便按王翦之令清剿頑抗的宗室貴族,廢除楚國舊制。
大軍遍歷江南郡縣,安官吏、定賦稅、廢楚制、行秦法,逐一梳理地方秩序。從各地調來的秦吏接管了郡縣印信,清查戶籍,丈量田畝,開倉賑濟。曾經依附楚國的江東千里疆土,盡數納入大秦版圖。越地的百姓,第一次看到了秦國的告示,第一次聽到了秦國的法令,第一次用上了秦國的度量衡。有人說“秦國的官比楚國的兇”,也有人說“秦國的稅比楚國的輕”。
待到江南全境平定,楚國最後一隅割據之地徹底覆沒。北起淮北,南至江東,西抵江漢,東瀕滄海,昔日偌大的楚國疆域,盡歸大秦一統。
王翦立兵長江南岸,望著江南山河己定,烽煙漸息。江水浩浩湯湯,奔流入海,遠處是連綿的丘陵和隱隱的村落。他久久地佇立,白髮在江風中飄散,甲冑上的銅釘映著最後一抹夕光。長嘆一聲,八百年楚祚,五千裡江山,有名將固守,有天險屏障,有舉國兵甲,卻終因朝野驕縱、君臣猜忌、內耗離心,最終難逃被大秦吞併的宿命。項燕是最後一個為楚國流血的人,也是楚國最後一個倔強。
自此,關東六國之中,韓、趙、魏、楚皆己覆滅。西國的土地、城池、百姓、糧倉、典籍,盡數歸了大秦。只剩燕、齊偏安一隅,苟延殘喘。
大秦一統天下的宏圖大業,己然近在咫尺。滅楚之後,天下只剩兩根骨頭。啃完,天下就姓秦了。
咸陽,東宮。
扶蘇站在輿圖前,看著那塊被塗紅的廣袤楚地。他的目光從郢陳移到壽春,從壽春移到蘄南,從蘄南移到江南。項燕死了,熊啟的密謀也隨著楚國的滅亡煙消雲散。
王翦用兵,像一把鈍刀,不急不躁,一刀一刀地割,割到楚國血流乾。割完了,楚國就沒了。
六十萬大軍出征時,還是春寒料峭。如今江南平定,己是次年深秋。從出兵到滅楚到平江南,不到兩年。李信第一次伐楚,二十萬大軍無功而返。王翦第二次伐楚,六十萬大軍橫掃千軍。不是王翦比李信能打,是六十萬比二十萬能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