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渭水東流,悄無聲息間緩緩淌過。轉眼便是半載光陰,夏去秋來,秋盡冬至,咸陽宮的屋脊上落了一層薄雪,春來又化了。對於楚國舊地的治理也越發深入,從淮北到江南,從郢陳到江東,秦吏漸次安插,郡縣一一規整,扶蘇每日聽政,案上的奏疏從“如何安置楚地舊民”變成了“如何開墾江南荒地”。大秦這臺龐大的機器,在滅楚之後不僅沒有停歇,反而以更快的速度運轉起來。
男兒長成,當立家室,延宗室子嗣,固儲君根本。這是朝堂上不需言說的共識,也是嬴政心中最深的牽掛。太子無妃,東宮無子,大臣們嘴上不說,心裡都在嘀咕。儲君的根基,不只在才幹,更在傳承。沒有子嗣的儲君,就像沒有根的樹,風一吹就倒。嬴政雖忙於政務,滅楚後的大局還需他一一定奪,卻也未曾忘卻東宮子嗣綿延之事。他與扶蘇的母親鄭妃商議了數次,在合適的良家女子間悄然遴選。
扶蘇在嬴政和自己的母妃幫助下,擇選了三名良家女,陸續納入東宮。沒有大張旗鼓地選秀,沒有舉國轟動的采女,只是許了幾樁婚事,納了幾個妃嬪。一如扶蘇所求,不選勳貴,不選豪門,只選中層官吏之後。一是家世清白,無外戚干政之虞;二是門第不顯,無驕縱跋扈之態;三是知書達理,堪為東宮佳眷。他從來不求紅顏知己,只求安穩有序。
秦制後宮份位等級森嚴,自王后之下,設夫人、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長使、少使諸階,尊卑有序,俸秩有別,禮制分毫不可逾越。王后一人,母儀天下;夫人位次王后,秩比上卿;美人秩比二千石;良人秩比千石;八子秩比八百石;七子秩比七百石;長使秩比六百石;少使秩比西百石。名位不同,禮數亦異。扶蘇心中無耽於聲色之念,亦不願後宮勢大擾了朝局。他從六歲起就在朝堂上摸爬滾打,比誰都清楚外戚干政的危害,更不想因高位份嬪妃生出嫡庶紛爭、派系糾葛。是以這批女子陸續入東宮後,皆未曾給予高階封號。
最先入宮的兩名女子,一姓劉氏,乃咸陽令劉仲之女;一姓陳氏,乃中大夫陳安之女。兩女年方十七,容貌清秀,性情溫婉,知書達理,家世清白。依照秦制,太子妃位空缺,側妃位亦不輕授,扶蘇便只授了八子位份。不顯赫亦不卑微,恰如其分。與趙氏、陳氏差不多同期入宮的女子中,還有一姓錢氏者,年方十六,品貌端莊。因其父官職稍低,入宮時間亦晚些,便只封了長使,之後又陸續選了兩人,皆封少使,安置於東宮偏殿別苑之中。
東宮的偏殿,從此多了幾位女主人。她們住著各自的院落,有各自的內侍侍女,供給豐厚,起居無憂。站在廊下能看見宮中巍峨的宮殿,能聽見遠處學堂裡孩童的讀書聲,能聞到上林苑飄來的草木清香。扶蘇偶爾從書房出來,經過她們的庭院,會看見窗欞後映出的窈窕身影,聽見她們輕聲細語的談笑聲。
一眾女子入東宮,居所各有定處,份位高低界限分明,依秦宮舊制循禮而行,日常起居恪守宮規,無逾矩爭寵之舉。她們都是家世清白、知書達理的女子,自幼便受過嚴格的閨訓,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不爭不搶,不妒不怨,各安其位,各守其分。偶爾在廊下相遇,彼此問安,寒暄幾句,便各自回屋。連內侍們都說,東宮後院是他見過最安靜的後院。
扶蘇待她們皆以禮相待,不近親暱,亦不冷淡疏離。在處理朝政、巡視工坊之餘,偶爾按禮數召見閒話幾句。問問她們家中可好,飲食可慣,近日讀了什麼書。他從不過夜,從不久留,說完了便走。從無偏愛專寵之事,連去哪個院落的次數都大致均等,不偏不倚,如同他在朝堂上對待諸臣的態度一般。有人覺得太子太過冷淡,有人覺得太子太過公正,也有人覺得太子根本不懂男女之事。
東宮之內,自此添了幾分女子溫婉氣息。院落裡多了幾盆花,窗欞上多了幾卷繡品,廊下偶爾飄過一縷脂粉香。清晨有女子梳妝的聲響,午後有女子撫琴的曲調,暮色中有女子憑窗眺望的身影。卻無尋常宮闈的浮華紛擾,沒有爭風吃醋的吵鬧,沒有勾心鬥角的算計,沒有爭權奪利的暗鬥。像一池清水,偶爾有漣漪,卻很快平息。
內侍們私下議論,說太子殿下真是奇人,換了別人,東宮多了幾位如花美眷,早就日日流連忘返了。可太子殿下依舊每日批閱文書到深夜,依舊去上林苑巡視工坊,依舊在六部與大臣們議事。那些女子,彷彿只是東宮新添的幾件擺設,好看,卻不重要。
劉氏是個聰明的女子。她入東宮三個月,便摸清了扶蘇的脾性。知道他每日卯時起身,辰時上朝,午時回東宮用膳,午後批閱文書,傍晚去上林苑巡視,戌時歸來,繼續斟酌政務,首至深夜。他的日程精確得像漏刻,幾乎沒有留給她們的時間。她沒有怨言,也不爭寵,只是每日在扶蘇回東宮用膳時,讓內侍送一盞她親手燉的湯過去。不甜不膩,清淡適口,正是扶蘇喜歡的口味。扶蘇喝了一口,對內侍說:“代孤謝過劉八子。”僅此而己。
陳氏是個安靜的女子。她不愛出門,不愛說話,整日里只在偏殿中讀書。她讀的不是,而是《黃帝內經》和《五十二病方》。
錢氏年紀最小,心性也最活潑。她入宮後,常在院子裡種花蒔草,從太醫院要來藥草種子,種了一院子。夏日裡花開滿院,蜂蝶飛舞,她讓內侍請扶蘇來賞花。扶蘇來了,看了片刻,說了一聲“好”,便走了。她沒有失落,第二天繼續種。
歲月依舊緩緩流轉,日升月落,寒暑更迭。梧桐葉落了又生,生了又落。扶蘇依舊心繫天下黎民,深耕六部要事,推行惠民之策。代田法在楚地推廣,蜂窩炭普及到淮北、江南,官營榨油坊開到了大梁、郢陳,教育司的學子們奔赴各地任官。東宮後院的幾許佳人,便如同庭前落花、簷下清風,安靜居於宮苑深處,不擾朝事,不驚人心,只伴著悠悠時光,靜守東宮歲月。
她們偶爾也會聚在一起,說說太子的好。說他如何關心百姓,說他如何才智過人,說他如何溫潤如玉。卻沒有一個人說,他愛過誰。因為她們都知道,她們嫁的,不是一個尋常的男人。他不會為任何女子停下腳步,不會為任何女子改變方向。他的心裡裝著天下,沒有多餘的地方裝兒女情長。
夜風吹過東宮的庭院,月亮爬上樹梢,劉氏坐在窗前,望著廊下那盞孤零零的燈籠。她嘆了口氣,對侍女說:“把湯端下去吧,殿下今夜不回來了。”侍女問:“殿下又去了上林苑?”劉氏搖了搖頭:“殿下去了書房。”
她不知道的是,扶蘇今晚確實在上林苑。
夜色漸深,他才從上林苑出來,回到東宮。路過劉氏的院落時,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窗紙上透出的燈光。然後轉身,走回書房。章邯端著一盞熱茶,放在案上,輕聲問:“殿下,今夜不去看看劉夫人?她每天都給您燉湯。”
扶蘇拿起筆,批閱文書,頭也不抬:“明日。今日還有幾份急報沒看,不能拖。”
東宮的燈火一如往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