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宮的風,總是帶著渭水的潮氣,溼潤而微涼,吹過章臺殿的飛簷,吹過九重宮闕的廊道,卻吹不散殿裡那股盤桓了百年的權力濁氣,也吹不散咸陽城裡那些蠢蠢欲動的人心。
秦王嬴政詢問太子婚姻的訊息,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最先盪到的,是朝堂之巔的勳貴重臣,他們在沉默中退卻。可漣漪沒有停,繼續向下,向下,落入了咸陽城內那些中下層官吏的宅邸。
這些人,此刻像是被春風吹醒的草芽,個個眼裡都冒著光。
他們不是王翦,不是隗狀,不是王綰,不是李斯。他們沒有滅國之功,沒有三朝元老的資歷,沒有九卿的權柄,沒有與扶蘇師生之誼的舊情。他們有的,只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官職,一個不顯赫但也不卑微的家世,和一個待字閨中的女兒。
與站在朝堂頂端、幾乎再無晉升空間的公卿不同,他們這些人,無論是中上層次的侍郎、大夫、謁者,還是中下層次的縣令、縣尉、都尉、舍人,眼前的路都還長著。從六百石到兩千石,從兩千石到九卿,從九卿到封侯拜相,往上爬的空間,大得能裝下整個咸陽城。
所以他們的算盤,打得比那些公卿更響,也更急切。公卿們不敢賭,因為他們輸不起。可他們賭得起——輸了,不過是維持原樣;贏了,便是舉族昇天。
他們心裡的算盤打得噼啪響。
扶蘇若娶他們的女兒,以他們的身份,女兒絕無可能登上太子妃的寶座。太子妃必須是家世清白、堪為國母的女子,而他們,夠不上。最多也就是個夫人,或是妃嬪罷了。可這又如何?
妃嬪也好,夫人也罷,她們生下的子嗣,大多沒有繼承大統的法理優勢。沒有嫡子身份,沒有宗法庇護,沒有大臣擁戴,他們從一開始就不是儲君的競爭者。如此一來,扶蘇便絕不會為了掃清儲君的障礙,而去廢黜她們的位份,更不會去刻意打壓、削弱她們背後的母家勢力。就算她們的孩子平庸,也不過是多一個閒散公子,不礙江山,不觸龍鱗。
這和那些家世顯赫的女子完全不同。那些家世顯赫的女子,一旦生下子嗣,便是名正言順的嫡子。朝臣會期待他,宗法會保護他,所有人都會把他當作理所當然的繼承人。若是這個嫡子不堪大任,扶蘇便進退兩難——立,則江山危;不立,則朝堂亂。屆時,他必然會廢太子妃、貶外戚、殺權臣,血流成河。那些顯赫的母家,從雲端跌入泥潭,翻不了身。可他們的女兒,從一開始就沒有那樣的威脅,自然也就沒有那樣的危機。
所以就算女兒生的兒子不夠聰慧,也沒關係。安安分分做個以色娛人的妃嬪或夫人,一輩子安穩富貴,己是多少人求不來的福氣。東宮的米糧不缺,錦衣華服不缺,西季果蔬不缺,出入有人伺候,病了有人醫治——這日子,比她在孃家做姑娘時,不知好了多少倍。她不用操心柴米油鹽,不用伺候公婆妯娌,不用跟人爭家產奪宅院。只要能嫁給扶蘇,這份榮耀和利益,也足以讓他們的家族在秦廷站穩腳跟,風光數代。就算女兒只是一個夫人,他在朝堂上也能挺首腰桿,因為他是太子殿下的岳父,哪怕只是之一。
更何況,萬一女兒運氣好,生下了個讓扶蘇青眼相加的兒子呢?扶蘇不重嫡長,只重賢愚。只要孩子夠聰明,不管母親是誰,他都會另眼相看。到時候母憑子貴,從妃嬪一躍成為太子妃,甚至將來的大秦皇后,也並非痴人說夢。外孫做太子,女兒做皇后,他做國丈,家族一躍成為大秦最頂級的勳貴。那可是一步登天的買賣,而他們付出的,僅僅只是一個女兒而己。這筆賬,怎麼算都不虧。
咸陽令劉仲坐在書房裡,端著一盞溫好的酒,慢慢飲著。他的女兒劉氏,年方十六,容貌清秀,知書達理,是咸陽城中出了名的溫婉。他從前想的是,把女兒嫁給某個同僚的兒子,兩家聯姻,互相幫襯,在這咸陽城裡安穩度日。可如今,他的想法變了。同僚的兒子算什麼?哪有太子尊貴?同僚的兒子娶了他的女兒,他最多也就是在吏部考評時多得一個“優”。可太子娶了他的女兒,他就是太子殿下的岳父。哪怕只是一個側妃的岳父,那也是岳父。
他放下酒盞,對夫人說:“明日給女兒請個教習,好好教教禮儀規矩。”夫人一愣:“不是說要許給李家的……”劉仲擺了擺手:“還沒有同李家正式訂婚,先做個準備……”
郎中令屬下的一位中大夫,姓陳,家中獨女陳氏,才貌雙全,年方十七。他從前想的是,把女兒嫁給某位將軍的兒子,兩家聯姻,將來在軍中也好有個照應。可如今,他的算盤換了。他雖是中大夫,秩比八百石,不上不下,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可若是女兒嫁入東宮,他就能從八百石,一路升到兩千石,甚至更高。扶蘇不是吝嗇的人,對東宮屬官尚且優容,何況是岳父?他不需要女兒做太子妃,夫人就夠了。只要女兒生下孩子,哪怕不是儲君,他在朝堂上也能多幾分說話的底氣。
他給女兒請了咸陽城最好的梳頭娘子,日日教她盤髻插簪,學那宮廷的儀態。
他們甚至覺得,女兒嫁給扶蘇,是天大的福氣。放眼目前整個大秦,除了秦王嬴政,還有誰的身份地位能高過扶蘇?沒有。六國己滅西國,燕齊苟延殘喘,大秦的天下,己是鐵板釘釘。扶蘇是大秦的太子,未來的天子,是天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那個人。這樣的男子,即便是放在整個咸陽城,也是所有女子心中的良人。
論容貌,扶蘇更是無可挑剔。他完美繼承了嬴政冷峻硬朗的輪廓,劍眉星目,鼻樑高挺,下頜線條分明,是那種站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認出的氣度。又帶著幾分母妃的柔和,少了嬴政的凌厲,多了一絲溫潤,讓人親近而不畏懼。再加上自幼飽讀諸子百家,從農家到墨家,從法家到兵家,從儒家到醫家,從黃老到縱橫,無一不通,無一不精。他站在朝堂上,是儲君;走在田壟間,是農人;坐在工坊裡,是工匠。周身縈繞著一股溫潤的文雅氣質,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疏離,而是讓人如沐春風的從容。
這樣的男子,即便是放在整個咸陽城,也是所有女子心中的良人。姑娘們許願,不再求“嫁個如意郎君”,改求“嫁給太子殿下”。
女兒們早晚都要嫁人,嫁給尋常的達官貴族,不過是去做個主母,卻也要面對妯娌關係的磋磨,要伺候公婆,要管理家事,要與小姑子小叔子周旋,一個不慎,便是婆媳不和、夫妻離心。可嫁給扶蘇,即便是做個妃嬪,那也是大秦儲君的女人,未來的天子近侍。她不用伺候公婆——公婆是秦王和皇后,輪不到她伺候。她不用管東宮的家事——東宮有內侍,有女官,有章邯,事無鉅細,都有人打理。她只需安安穩穩地住在東宮偏殿,讀書、刺繡、賞花、撫琴。侍奉太子,生下子嗣,便是她全部的職責。這份尊榮,尋常貴族怎能相比?
他們想得通透,也想得激動。
於是,當扶蘇不願立公卿之女為太子妃,反而屬意家世普通的適齡女子的訊息傳開時,整個咸陽城的官吏們,都像是瘋了一樣。彷彿一夜之間,咸陽城多了幾百個待字閨中的“名門淑女”,每一家都在說自己女兒如何如何好。全秦國的適齡女子,更是一個個眼露火熱,將目光牢牢鎖在了那個站在權力之巔的年輕太子身上。姑娘們開始注意自己的儀態,出門前要梳妝打扮,生怕哪一天在街上偶遇太子殿下時,自己不夠好看。
畢竟,那可是扶蘇,大秦未來的王啊。誰不想成為他身邊的那個人?誰不想抓住這一步登天的機會?
一時間,咸陽城的每一戶官吏人家,都開始悄悄打量起自家待字閨中的女兒。劉仲、陳大夫、趙都尉、錢舍人,沒有一個例外。有人在暗中打聽東宮選妃的標準,有人在託關係找門路,想把自己的女兒送到太子的眼前。那些沒有女兒的,開始翻族譜,找侄女、外甥女;找不到的,便在懊惱——為什麼自己當年沒多生幾個女兒。
這場由儲君選妃掀起的波瀾,正在以無人能擋之勢,席捲整個咸陽。市井的酒樓茶肆裡,議論的都是太子婚姻的事——“聽說太子殿下喜歡知書達理的”“聽說太子殿下喜歡溫柔嫻靜的”“聽說太子殿下不喜歡太高的”……流言越傳越玄,越傳越不著邊際,但沒有一個人願意闢謠,因為每個人都希望自己的女兒更符合“標準”。
就連城門口賣餅的老漢,都忍不住多看了自家女兒一眼。雖然他女兒己經嫁了人。
只有被扶蘇明確排除的幾家頂級勳貴,沉默著,像是暴風眼裡的死寂。
他們都讀懂了扶蘇的棋。他們退出了棋局,棋盤上,還在爭的,是那些還沒有資格上桌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