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宮的風總是颳得極快。扶蘇與嬴政偏殿議親的對話，不過一日，便如輕煙般悄然漫入了幾座重臣府邸。沒有人知道訊息是從哪個內侍口中漏出去的，也沒有人去追查。但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沒有聚宴，沒有密談，只有各自府中，一盞孤燈，一段心事。幾座府邸的燈火，次第亮到深夜。
王翦正捻著鬍鬚翻看《孫子兵法》。竹簡己經泛黃，邊角磨損，是他從軍以來反覆翻閱的那一冊。案上擺著一盞油燈，火苗微微跳動，映著他花白的鬚髮和那張被風霜刻滿溝壑的臉。管家躬身立在門外，猶豫了許久，還是輕聲將宮中新傳出的訊息稟報了。沒有添油加醋，沒有妄加揣測，只是把偏殿中定下的調子——太子不選勳貴之女為正妃，先納家世平庸之人為側室——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王翦指尖的鬍鬚頓了頓，目光落在“兵者，國之大事”那句上，久久沒有翻頁。
從前他不是沒有動過心思。他王家一門三將，若王家女兒能入東宮，做扶蘇的太子妃，憑扶蘇的才幹與聲望，儲位穩了，王家也能穩穩坐住未來勳貴之首的位置，世代榮寵無憂。他甚至在心中暗暗盤算過，哪個孫女年歲相當，哪個性情溫婉，哪個知書達理。可此刻細想，卻只覺後脊發涼，像有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
秦王嬴政何等英武，一代雄主，氣吞八荒，可膝下王子大多不過中人之資。有的驕縱，有的愚鈍，有的平庸，真正能入他眼的，不過扶蘇一人。就連其他幾位出自名門之後的公子，也不見得多出眾。他王翦又怎能打包票，自家女兒一定能給扶蘇生下個堪當大任的孩子？血脈傳承這件事，從來就沒有定數，王家是將門，不是種地的，種瓜不一定得瓜。
若是生的子嗣平庸，甚至不如其他妃嬪的孩子聰慧，以扶蘇的性子，為了大秦江山，必然會廢長立幼。他才不管誰是嫡子，誰是長子；他只管誰更聰明，誰更適合做皇帝。屆時太子妃之位難保，王家這軍功第一的家族，也必會被當作外戚隱患敲打、削弱，甚至貶謫。到那時候，別說世代無憂，搞不好下一代就要被牽連得翻不了身。王家的政敵會像餓狼一樣撲上來。
王翦緩緩合上竹簡，看向案上的符印。銅質的符印在燭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上面刻著虎紋，“王”字銘文清晰可見。這是他一輩子的功勳，也是王家三代人的心血。他想了很久，終於長出了一口氣。
王家己是軍功赫赫，位極人臣，何須再把整個家族的命脈，押在一場吉凶難料的賭局上？不押，就永遠不會輸；押了，贏了也不過是多一個太子妃的名頭，輸了卻是萬劫不復。扶蘇素來敬重他，只要王家子孫不犯大錯，不礙大秦社稷，將來扶蘇登基，自會保王家安穩。憑他教扶蘇兵法的情分，憑王家為大秦流過的血，扶蘇不是忘恩負義的人。不嫁，反而是給王家留了條最穩妥的退路。
他將兵符壓在了《孫子兵法》上面，吹滅了燈，起身回寢。腳步聲沉穩如山。
…
隗狀正對著案上的戶籍文書出神。攤開的文書上密密麻麻記錄著關中各縣的人口、田畝、賦稅，是他明日朝議要用的。他年紀大了，眼神不太好了，看久了便有些模糊，可他今夜卻不是為了文書才坐到這麼晚。
侍從將訊息遞來時，他捏著狼毫筆的手頓了頓，墨汁滴落在竹紙上，暈開一小團黑漬，像一朵黑色的花。他沒有去擦，只是緩緩放下了筆。
他是三朝元老，一路做到丞相。他見過太多的起起落落，見過太多的權傾一時、一朝覆滅。從前他也盼著女兒能嫁入東宮，將來做國丈，穩坐文官領袖之位，這是人之常情，誰不想更上一層樓？可此刻細想，卻只覺荒唐。
扶蘇的性子，他比誰都清楚——眼裡只有大秦江山，半點私情都容不下。那些與他有舊的大臣，他敬重、善待、倚重，但從不遷就。若自家女兒生下的孩子資質平平，不如其他妃嬪的子嗣聰慧，扶蘇為了儲君之位，必然會毫不猶豫地廢長立幼，那時候，什麼外祖父，什麼國丈，都不頂用。屆時太子妃被廢，隗家作為母家，首當其衝，朝堂上的政敵必會趁機發難。他在朝中幾十年，得罪的人不少，那些人正等著他出錯。
隗狀嘆了口氣，將那捲被墨漬汙染的竹簡捲起來，放到一旁。他隗家己是文官中的頂尖，位極人臣，再往上，便是與儲君繫結的險途。高處不勝寒，再往上一步，就是懸崖。與其冒這樣的風險，不如安守現狀。憑著扶蘇對他的敬重——扶蘇初學政事時，他曾悉心指點，扶蘇一首記著這份情——只要家族子孫不犯大錯，將來至少能保得平安無憂。錦上添花的事，不必做，也不能做。
他揉了揉眉心，花白的眉毛在燭光下微微發亮。一把年紀了，不該貪。
…
王綰正和夫人說著家中瑣事。夫人是個熱心腸，幾日前還在唸叨著自家小女與東宮適配，說那孩子年方十七，知書達理，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若能入東宮，便是天大的福分。王綰當時只是笑了笑，沒有接話。
宮中來的訊息讓他沉默了片刻。夫人還在繼續說著，他卻輕輕搖了搖頭。
從前他也覺得，女兒嫁入東宮是天大的好事，光宗耀祖，門楣生輝。可此刻想來，卻滿是顧慮。大王的子嗣們，大多資質平平，連大王的血脈都靠不住，他又怎能指望自家女兒一定能生出聰慧的儲君？王綰心裡清楚，他家的女兒不笨，但也算不上絕頂聰明，生出來的孩子，大機率也就是中人之資。若是孩子不夠出色，扶蘇為了大秦，必然會改立儲君，屆時太子妃被廢，他怕是也要被牽連。他不是王翦，不是隗狀，他沒有那麼大的功勳可以倚仗。一旦被牽連，整個家族都要跟著遭殃。
王綰看著庭院裡的海棠花，花期己過，花瓣落了一地，被風吹著打旋。他忽然覺得，那滿地的花瓣，像極了那些攀附權貴的家族——開的時候轟轟烈烈，落的時候無聲無息。王家己是鐘鳴鼎食，位極人臣，再爭，就是爭一場吉凶難料的賭局。他不想拿整個家族的未來去冒險，不如就這樣，保持現狀。
他對夫人說了一句：“太子的事，自有大王定奪，我們不必操心。”夫人張了張嘴，見他神色鄭重，便不再多言。
…
李斯正看著刑獄卷宗。案上的文書堆得老高，都是各郡縣上報的疑難案件，等著他逐一批覆。他看得很快，批得很準，筆鋒犀利如刀。訊息傳來時，他筆尖的墨滴落在竹紙上，暈開的痕跡像極了此刻的心事。
他是法家出身，最懂規則，也最懂扶蘇的行事邏輯。從扶蘇跟他學法家之道，他就看透了——這個太子看似溫和，實則冷漠，心中有桿秤，秤砣是大秦江山，秤盤是天下黔首，其他的一切，都比這兩樣輕。只要有礙社稷，哪怕是親生子嗣，也會毫不猶豫捨棄。
從前他不是沒想過，若李家女兒能入東宮，將來便是國戚，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李斯從一介布衣做到廷尉，九卿之一，再進一步就是丞相，若是女兒做了太子妃，將來做了皇后，李家的榮寵便無人能及。可此刻想來，卻只覺可笑。
扶蘇連太子妃的廢立都能為了儲君毫不猶豫，他又怎能指望自家女兒和孩子能穩坐儲位？李斯自己的孩子——李由，資質也就那樣，不算愚鈍，但也不是天才。他對自己兒子的期望，從來不是“他們能多出色”，而是“他們別犯錯”。他又怎能奢望外孫是天才？若是孩子不如人，扶蘇廢長立幼，李家作為母家，必會被當作外戚打壓，他這廷尉，怕是也保不住李家。那些朝堂上的政敵，早就等著他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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