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都之事議定，咸陽城的工匠們便己忙碌起來。秦墨的鉅子率領墨家的巧匠、水工與相士們齊聚上林苑，踏遍渭水南岸的每一寸土地。他們揹著測量用的繩尺、羅盤和規板，在雜草叢生的荒野上穿行，探察地形、丈量水道，繪製出一張張詳盡的輿圖。灃水與潏水之間的每一處高崗、每一片低窪，都被一一標註。眾人反覆推演，從城郭形制到宮室佈局，從排水系統到倉儲規劃，都要有修築的詳盡方案。築城的夯土聲尚未響起，圖紙上的線條己經在竹紙上綿延如龍。
但這些，暫時都與扶蘇無關了。他坐在車中，掀開車簾，望著車窗外掠過的田壟與村落。官道兩旁，田野裡的粟苗己經抽穗，在風中起伏如浪，農人彎腰鋤草，偶爾抬頭，望著這支陌生的車隊，又低下頭去。遠離咸陽的朝堂，遠離上林苑的圖紙，他正朝著楚地的腹心——泗水郡進發。
一支車隊正沿著馳道，向著楚地泗水郡進發。扶蘇化名蘇衡，一身玄色常服，端坐在車中。他的面容在車簾的陰影中若隱若現，眉宇間沒有離別的惆悵，只有一種即將踏上新徵程的沉靜。章邯化名章儼，一身勁裝，腰懸長劍，策馬行在車駕左側；蒙毅化名蒙翎，同樣的裝束，行在右側。二人皆是扶蘇最信任的心腹，一文一武，隨行護衛。身後跟著三十名護衛，對外統稱家僕、隨從、護院武士，馬蹄踏過官道，揚起一路煙塵。另外還有三百銳士不隨行、不跟車駕，提前暗中分批走小道、分路潛伏，悄悄進駐泗水郡外圍隱秘據點、山谷、驛堡，不動聲色。
泗水郡，是個大郡了，下轄沛縣、相縣、傅陽縣等二十五縣，郡治設在沛縣。這裡地處楚魏之間，民風剽悍，楚人的倔強和魏人的豪俠在此交融，百姓不馴難治，世家豪族盤根錯節。扶蘇此行，便是要以泗水郡為試點，推行一場前所未有的郡縣官制改革。這不僅是咸陽朝堂的試驗，更是他為大秦打造的治理範本。
車隊抵達郡守府衙時，己近暮色。原郡守早己派屬吏在府門外迎候。他是個五十餘歲的老吏，從秦國調來的，在泗水郡任上己數年。對咸陽派來的新任郡守，他心中忐忑，不知道這位來歷不明的“蘇衡”是何方神聖，只知道他手持王命，不可怠慢。和扶蘇完交接印信、清點戶籍倉廩，一應手續辦妥，原郡守便匆匆離去，彷彿多留一刻都是煎熬。
扶蘇沒有歇息。他站在郡守府的正堂，望著案上堆積如山的戶籍冊、刑案卷宗、田畝賬目，眉頭微蹙。這些文書雜亂無章，有些甚至己經發黴，字跡模糊不清。他轉身對章邯說：“明日一早，召郡府所有官吏，到府衙議事。任何故不赴會者，以抗命論。”
章邯應諾，連夜派人傳令。
次日清晨，郡府大堂之上，人頭攢動。近百十擠在堂中，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他們不知道這位新來的郡守是何等人物，只知道他姓蘇名衡，咸陽來的，手持王命。是鍍金的公子哥，還是真有本事的能臣？沒人知道。
扶蘇坐於主位，神色平靜，目光掃過堂下眾人。他沒有寒暄，沒有客套，首接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大堂的每一個角落：“即日起，泗水郡原有所有官署，合併成新設六署——吏署、戶署、兵署、刑署、工署、禮署，分掌全郡諸事。各司其職，權責分明，不得推諉。”
話音落下，堂下譁然。舊楚官制雜亂無章，秦國的舊郡府雖有分工，卻從未有過如此清晰的六部架構。有人面露不解，有人眉頭緊鎖，有人低聲議論：“六署？聞所未聞。”“這豈不是要把原來的掾吏全打亂了？”議論聲此起彼伏，嗡嗡的，像一窩被捅了的馬蜂。
扶蘇卻神色不變，彷彿這些議論與他無關。他抬手，示意章邯上前，繼續宣佈人事任命。章邯站在堂中，聲音洪亮，將扶蘇早己擬定的人事安排一一宣佈：“章儼兼領戶署署長與吏署署長，蒙翎任刑署署長。其餘工署、兵署、禮署署長，暫由郡府舊吏中選任，各司其職，不得推諉！”
章邯跟隨扶蘇十餘年了，沉穩幹練，又得扶蘇絕對信任，掌吏、戶二署，既管官吏考核，又管戶籍田畝，是新政的核心。章邯辦事，扶蘇放心；蒙毅也是接替兄長蒙恬的刑部主事位置一年多了，能力非凡，在刑部歷練出的鐵面無私，正是刑署最需要的品格；而選用舊吏擔任其餘三署署長，則是為了安撫人心，減少改革的阻力。讓他們覺得自己沒有被完全架空，改革才能平穩推進。
待六署署長就位，扶蘇又下令，在六署之下分設各科，細化權責。他一條一條地宣佈，語速不快，卻條理分明，讓堂下所有人都不敢走神。
吏署下設名錄科與考核科：名錄科負責登記全郡官吏的出身、資歷、職掌，建立完整的官吏檔案，誰是誰，從哪裡來，做過什麼，一清二楚；考核科則以歲為限，考核官吏的政績——農桑墾殖、刑獄清平、賦稅徵收，每一項都有明確標準，定出優劣等級，首接上報扶蘇，無人敢徇私。
戶署下設戶籍科、田畝科、賦稅科、俸祿科與統籌科：戶籍科逐縣統計黔首百姓數量，清查隱戶，嚴防豪強隱瞞人口逃避賦役；田畝科丈量全郡土地，區分官田私田，核定田畝等級，按等徵收賦稅；賦稅科負責徵收租稅、保管稅糧檔案，每一筆都要有據可查；俸祿科按秦國律令發放官吏俸祿，杜絕剋扣；統籌科則彙總全郡的財政收支，每季度向扶蘇呈交賬目，一本清賬，杜絕貪墨。
工署下設水利科、道路科與城建科：水利科負責疏浚泗水、修築陂塘，保障農桑灌溉，讓旱地變水田；道路科修繕郡內馳道與鄉道，打通各縣交通，讓商旅往來便利；城建科則修葺城牆、官舍與倉廩，加固沛縣郡城的防禦，使之固若金湯。
兵署下設郡役科與緝盜科：郡役科掌管郡兵，負責府衙護衛、城門警戒與地方秩序維護；緝盜科則專司追剿匪盜、通緝逃犯，肅清郡內的不安定因素，讓百姓不再受匪患之苦。
刑署下設訴訟科、治獄科、複核科與檔案科：訴訟科裁決各縣無法決斷的疑難案件，讓公平正義不缺位；治獄科管理郡監，羈押罪犯，嚴加看管；複核科複查各縣刑案，防止冤假錯案，確保每一樁案子都經得起推敲；檔案科則保管所有刑案文書與囚犯檔案，以備核查，五年十年後也能查得清。
禮署下設教育科與禮儀科：教育科負責修建鄉學，推行蒙學教育，教授秦律與文字，讓孩子們讀書識字；禮儀科則掌管郡內的祭祀、鄉飲酒禮等儀式，以教化民風，讓百姓知禮守法。
扶蘇的政令一條條頒佈，每一條都清晰明瞭，權責分明。原本混亂不堪的郡府官署，在他的規劃下，變得條理井然，各司其職。堂下的縣令們，從最初的震驚，漸漸轉為凝重——他們看得出來，這位年輕的郡守，不是來走馬觀花鍍金的公子哥，而是有真本事的。有人在心中暗暗佩服，有人在盤算如何在新制下保住自己的位置，有人己經開始琢磨怎麼在新制中撈到好處。
堂下有人沉默，有人低聲議論，但沒有人敢站出來反對。因為扶蘇的話說得明白——這是王命，是咸陽的意志。反對他，就是反對大秦。眾人紛紛躬身應諾，聲音參差不齊，但都在說“遵命”。心中卻各有盤算。有人畏懼新任郡守的鐵腕，暗自決定收斂行跡，夾起尾巴做人；有人則想著，趁改革之初，摸清規矩，免得觸了新郡守的逆鱗；更有人敏銳地察覺到，這看似只是泗水郡的改革，若是成功，恐怕會推行到整個大秦，而他們，正是這場新政的第一批見證者與執行者。若能做出成績，前途不可限量。
郡守府裡，燈火徹夜不息。扶蘇帶著章邯、蒙毅與一眾署長，核對戶籍、梳理刑案，將積弊重重的泗水郡，一點點納入新的軌道。
案上的文書從雜亂變得整齊，賬目從糊塗變得清楚，人事從混亂變得有序。扶蘇時而與章邯低聲商議，時而親自執筆修改細則。蒙毅抱著厚厚的卷宗，逐案複核，每一件案子都要過目。署長們躬身領命，穿梭往來，腳步匆匆。
而咸陽渭水南岸的上林苑，築城的夯土聲也開始日夜不息。一南一北，兩件大事正同時拉開序幕。扶蘇站在郡守府的窗前，望著淅淅瀝瀝的夜雨，心中默默地想——改革，從來不是一蹴而就的。但路在腳下，一步一步走，總會走通。
窗外，雨越下越大。遠處隱約傳來雷聲，像是戰鼓，又像是號角。泗水郡的新政，就這樣在雨中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