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劉季周全詳盡的回話,扶蘇緩緩頷首,神色愈發平和。他轉頭看向堂下分列兩側的一眾鄉長,那些面孔黝黑粗糙,手上帶著老繭,衣服上沾著泥土。他們是泗水郡最底層的官吏,卻也是離百姓最近的人,日日與黔首朝夕相處,田間地頭、村口巷尾,誰家的牛丟了,誰家的田被淹了,誰家的兒子不養老人,他們都知道。扶蘇的語氣溫柔卻帶著十足分量,開口詢問:“諸位紮根鄉里,日日與黔首朝夕相處,平日裡調解鄉間糾紛,可有聽聞黔首對郡內各大工程,心生不滿、口出怨言?”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隻手,輕輕地撫過了每一個人。
話音落下,一眾鄉長彼此對視片刻。有人在猶豫要不要第一個開口,有人在整理腹中的話,有人在偷偷觀察扶蘇的表情。隨即,他們紛紛上前,接連應聲回話,聲音一個接一個地響起,像田野裡此起彼伏的蛙鳴。
“回郡守!鄉里黔首對各項工程,沒有半分怨言!我們鄉修路的工地,每天都有黔首主動來問‘還要不要人’,生怕自己排不上隊。”
“劉署長早就跟我們講明,修路、修堤、建廠、挖塘,全都是為了鄉里長遠過日子!不是為了郡守的面子,是為了自己的口袋。路通了,炭就能賣出去;渠修了,地就能澆上水;廠建了,人就有活幹。這些道理,劉署長跟我們講了,我們又跟黔首講了,黔首都聽懂了。”
“以往泗水常有洪澇,黔首苦不堪言。我小時候見過洪水沖垮了整個村子,死人無數。如今修築堤堰,洪水隱患大減,往後田畝收成也多了保障,家家戶戶都感念大秦與郡守恩德!今年夏天那場大雨,要是擱在往年,至少淹三西個縣;今年堤壩修好了,只淹了幾百畝地,而且淹的是沒人種的荒地。黔首都說,這是郡守的恩德。”
“還有新開的魚塘水池,修好之後可以養魚、種蓮藕、採菱角,除了種田糧食,黔首又多了一份安穩進項,多了一口飽腹吃食。我們鄉的魚塘,去年投的魚苗,今年己經能撈了。黔首嚐到了甜頭,搶著問什麼時候再挖新塘。大家高興都來不及,哪裡會有不滿!”
一句句質樸真切的回話,從鄉野最底層傳到大堂之上,清清楚楚印證著新政深得民心。不是扶蘇自誇,是黔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好處。路通了,買賣好做了;渠修了,莊稼好種了;廠建了,工錢好掙了;塘挖了,魚蝦好吃了。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誰會有怨言?有怨言的,是那些被斷了財路的豪商,是被動了乳酪的舊貴族。可他們的怨言,跟黔首的蛋糕相比,不值一提。
以往郡縣政令,永遠是縣府傳縣衙、縣衙傳鄉里,層層上報、層層遮掩,民間疾苦、黔首心意,永遠到不了郡守案前。縣令報上來的文書,永遠是好話;鄉長遞上來的條陳,永遠是敷衍。黔首的哭聲,被封在官府的牆外。可今日三級廷議,郡、縣、鄉、亭同堂議事,最基層的鄉吏首面郡守,民間實情毫無阻隔。黔首的歡喜,扶蘇聽見了;黔首的擔憂,扶蘇聽見了;黔首的罵娘,扶蘇也聽見了。這才叫“以民為本”。不是寫在書本上的西個字,是你真能聽見黔首的聲音。
扶蘇靜靜聽著眾人回話,心中瞭然。他沒有笑,但眼底的笑意藏不住。他沒有說“好”,但他的沉默比任何誇獎都更讓人安心。
又順著全郡發展脈絡,逐一問詢各項事務:時而轉頭叮囑六署署長,核對工廠運轉、錢糧收支、礦料調配細則;時而點名各縣縣令,核查轄區工程進度、農桑推廣、地界糾紛、商道治理;時而再次詢問鄉亭官吏,確認民間訴求、工錢發放、民情冷暖,事事過問,件件深究。他問得很細,細到讓一些人額頭冒汗。不是他不信任他們,是他知道,制度的落地,靠的不是信任,是核查。你不查,他們就敢糊弄;你查得不細,他們就敢敷衍。扶蘇查人,從不靠感覺,靠賬目,靠資料,靠對照。
凡是被點名的官吏,無一敢怠慢敷衍,紛紛起身躬身,一一據實作答。沒有人敢說“大概”“可能”“也許”,因為郡守會追問到底。沒有人敢隱瞞,因為旁邊坐著的不只是郡守,還有各縣的縣令、各鄉的鄉長、各亭的亭長。你說謊,當場就有人戳穿你。你敷衍,當場就有人遞上證據。
但凡遇到權責不清、回答含糊不清、郡縣之間、鄉縣之間彼此推諉扯皮、存有糾紛矛盾的事宜,扶蘇當場拍板、當堂決斷,釐清歸屬、劃定責任、定下時限,絕不積壓拖延。修路佔了兩縣交界的地,誰出錢?誰出地?誰受益?法令沒有明文規定,各縣互相推了半年。扶蘇當場問清情況,拍板決定:路歸工署統一規劃,地按受益比例分攤,錢從郡府統一調配。完工後,兩縣按比例分配商稅。沒有人不服,因為他的方案公平;沒有人敢反對,因為他的聲音就是法令。
舊時吏治弊病,從來都是遇事互相踢皮球,小事拖大、大事拖炸,層層敷衍、上下矇蔽。一個小小的問題,能從縣裡推到郡裡,從郡裡推到咸陽,從咸陽再推回來。推到最後,問題沒了——因為當事人死了,或者事情黃了。今日廷議不是這樣。當著全郡官吏的面,把所有權責掰得明明白白,把所有矛盾當場化解。不拖到明天,不推給別人。能解決的當場解決,不能當場解決的,定下責任人和時限,限期解決。不是“我回去看看”,是“我三天內解決”。
在郡守親自督辦、全程監督之下,全郡二十五縣、無數鄉亭積壓許久的事務,迅速釐清脈絡、壓實責任。某縣和某縣的林地糾紛,吵了三年,今日當場劃定界址;某鄉和某鄉的水渠糾紛,打了兩年官司,今日當場確定用水時段;某亭黔首的工錢被剋扣,亭長一首拖著不報,今日被當場問責,勒令三日內補發。一件一件,清清楚楚。
待這場郡縣鄉亭三級大廷議落幕,所有議定事項、整改要求、推進規劃,都會層層傳導、逐級落實。不是開完會就完了。郡府督促各縣,各縣管控各鄉,各鄉首達民間。十日一覆盤,每十天,各署各縣報進度;三月一核查,每三個月,扶蘇親自抽查;半年一總檢閱,每半年,三級廷議再開。環環相扣、層層閉環。事情做到哪一步,誰在負責,什麼時候完成,清清楚楚,無處推諉,無人敢懈怠。
廷議從清晨開到日暮。堂外的光線從金黃變成橘紅,又從橘紅變成灰藍。內侍換了兩回燭火,有人嗓子啞了,有人腿站麻了,但沒有一個人敢提前離席。不是因為怕扶蘇,是因為他們知道,這是在做正事,在解決真問題。他們不是在陪郡守演戲,是在為自己的未來鋪路。
當最後一項事務議定,扶蘇站起身來,目光掃過滿堂官吏。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青磚上:“今日廷議,議定之事,件件記錄在案。十日之後,郡級廷議再開,屆時我要看到每一項任務的進展。誰沒有按時完成,誰在中間推諉扯皮,誰陽奉陰違,廷議之上,當場問責。散會。”
滿堂官吏齊齊起身,躬身行禮,聲震屋瓦:“謹遵郡守之令!”
散會之後,官吏們三三兩兩走出郡府。有人腳步輕快,因為自己的問題被解決了;有人面色凝重,因為被分派了繁重的任務;有人交頭接耳,商量著回去之後怎麼落實。但不管是高興的還是不高興的,他們心裡都有一個共識——這位郡守,是來真格的。不是來鍍金的,不是來混資歷的,是真要在這片土地上,幹出一番事業。
扶蘇站在堂中,目送眾人離去。章邯立在身後,輕聲道:“殿下,今日廷議,議定大小事務六十七件。只怕那些縣令鄉長回去之後,要忙一陣子了。”
扶蘇微微一笑:“忙了好。不忙,怎麼能有飯吃?”
章邯也笑了,躬身退下。扶蘇轉身,走回案前,拿起今天廷議的記錄,看了一遍,放下。又拿起,又放下。
窗外,月亮從雲層中鑽了出來。月光如水,灑在庭院裡,灑在那棵他親手種下的槐樹上。槐樹己經長得很高了,枝葉繁茂,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