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府的政事堂內,扶蘇正伏案處理著最後的交接文書,準備在不日之後啟程返回咸陽。案上的文書堆得老高,有各縣送來的年終盤點,有六署諸科的工作總結,有咸陽催問新都進度的公文,還有戶署呈上來的明年預算草案。他一卷一卷地批閱,墨筆在文書上畫下一道道批示,字跡沉穩如常。
忽然,蒙毅快步入內稟報,言色匆匆:“郡守,蕭何、曹參、劉季、樊噲聯袂求見,說有要事稟報。”
扶蘇聞言微微一怔,手中的筆懸在半空。除了章邯、蒙毅這兩位他從咸陽帶來的心腹,這西人便是泗水郡眼下身份最高的核心班底——蕭何將接任郡守,曹參將出任郡丞,劉季將調任吏署署長,樊噲將出任兵署署長。西人各司其職,各據一方,若非他主動召見,西人一同前來的情形實屬罕見。他一邊思索緣由,一邊讓侍從將西人引入堂內。
不多時,蕭何、曹參、劉季、樊噲西人魚貫而入,步履匆匆,衣袍帶風。扶蘇一眼便看到他們臉上難掩的激動與喜色,連眉眼間都透著幾分難以抑制的興奮。蕭何素來沉穩,此刻也忍不住嘴角上揚;曹參向來寡言,眼底卻閃著光;劉季更是毫不掩飾,笑得合不攏嘴;連樊噲這個粗獷漢子,都咧著嘴,像是有什麼天大的好事憋不住要往外倒。扶蘇挑眉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訝異,又帶著幾分好奇:“諸卿何事如此激動?”
西人對視一眼,最終由即將接任郡守的蕭何上前回話。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激動,緩緩開口,聲音卻還是有些發顫:“回殿下,大半個月前,泗水郡下過一場大暴雨,殿下可還記得?那一夜電閃雷鳴,雨大得像是天被捅了個窟窿,泗水河暴漲三尺,城中積水沒過了膝蓋。各縣都有災情上報,幸好殿下早有防備,讓各縣提前疏浚河道、加固堤壩,才沒有釀成大禍。”
扶蘇聞言眉頭微蹙,第一反應便是洪災是否造成了傷亡。他放下手中的筆,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變得急促而凝重:“難道此前各縣令未按孤的命令做好防洪準備,出了什麼紕漏?孤記得下邳縣那段堤壩去年就有裂縫,讓他們搶修,修了沒有?沛縣南邊的洩洪渠挖通了沒有?有沒有百姓傷亡?有沒有房屋倒塌?”
蕭何連忙搖頭,雙手連擺:“殿下放心,各縣令均己按您的吩咐,做好了防洪預案。下邳縣的堤壩去年就修好了,沛縣的洩洪渠也趕在雨季前挖通了。那場暴雨雖大,但各縣應對得當,並未造成黔首傷亡。有幾個村子進水,但人早就撤出來了,一個都沒傷著。殿下不必擔心。”
扶蘇這才稍稍鬆了口氣,靠在憑几上,目光沉下來。既然不是災情,那他們為何如此激動?他等著蕭何的下文。
蕭何頓了頓,這才道出真正的緣由,聲音中難掩激動。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在說一件關乎江山社稷的天大機密:“暴雨過後數日,泗水風平浪靜,水清如鏡。彭城縣的一位魚叟出河捕魚,划著小船到了河心,像往常一樣撒網。誰知撒下去,卻感覺網被什麼重物死死纏住,拽都拽不動。魚叟使勁拉,非但沒把網拉上來,自己反而被拽入河中,撲通一聲,濺起一大片水花。幸而他水性好,在河裡撲騰了幾下,便穩住了身形。雖未出事,卻看清了網中纏繞之物——似是一個鼎狀器物!大鼎,沉在河底,但輪廓分明!”
扶蘇的瞳孔猛地一縮。
蕭何繼續說道,語速越來越快:“老叟驚魂未定,渾身溼透,連忙划船回岸,報給亭長。亭長不敢怠慢,逐級上報,從鄉到縣,最終傳到了縣裡。彭城縣令是個謹慎人,一聽是‘鼎’,不敢擅自做主,親自帶人前往河段檢視。見河底泥沙被暴雨沖刷鬆動,加上連日天晴水清,河底那鼎狀器物的輪廓清晰可見,確鑿無疑。臣等聞訊,也親赴河段檢視,下到河邊、攀上高處,反覆確認。臣可以斷定,河底確有一尊大鼎,只是暫無法打撈,未能確認具體是哪一尊。但以臣所見,那鼎的尺寸、形制、位置,都與當年墜河的豫州鼎吻合!”
聽到“鼎”字,扶蘇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他猛地放下手中的硃筆,身子前傾,雙肘撐在案上,目光如炬。他緩緩閉上雙眼,指尖輕叩桌案,思緒瞬間翻湧起來,想起一件舊事,那是大秦歷代先王心頭的一根刺。
秦昭襄王五十一年,西周武公借白起之死叛秦,聯合諸侯,企圖恢復周室權威。結果叛軍被秦軍擊敗,西周武公被迫獻土投降。失敗後,最後連象徵周王室天命的九鼎也要被遷往咸陽。周赧王氣急病逝,可押送九鼎的秦軍途經泗水時,突遇狂風暴雨,電閃雷鳴,河水暴漲。船隊在風浪中顛簸,九鼎之一的豫州鼎不慎墜入河中,沉入水底。此後秦國數次打撈,徵發民夫,架設絞盤,甚至派人潛入水底搜尋,始終無果,最終只得帶著其餘八鼎入咸陽。八鼎居咸陽,一鼎沉泗水。大秦的天命,始終缺了一角。這是大秦歷代先王的遺憾,也是嬴政心頭的一根刺。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亮,聲音都微微發顫:“你們說,那鼎,是在泗水彭城段?彭城,泗水,當年豫州鼎墜河的地方?”
“正是!”蕭何重重點頭,眼中閃著光,“臣等反覆確認過位置,查閱了郡中的舊檔,詢問了當地的老人,又用繩索測量了河道寬度和流向,可以確定,正是當年豫州鼎墜河之處!位置沒錯,方向沒錯,連當地老漁民的一些傳說都對得上——他們說,那個河段底下一首有個‘寶物’,多少年了,從來沒人敢去碰。如今暴雨沖刷,泥沙鬆動,才終於顯露出來。”
扶蘇站起身,快步走到堂外,望著泗水的方向,心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激盪。泗水河在暮色中泛著銀灰色的光,波光粼粼,靜靜流淌。誰能想到,這條他看了三年的河,這條他下令疏浚、修碼頭、通商船的河,底下竟然沉著一尊鼎,一尊沉了兩百多年的鼎。當年失落的豫州鼎,竟然在他治理的泗水郡重現蹤跡!不是在他之前,不是在他之後,偏偏是在他即將離任、即將返回咸陽的前夕。彷彿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九鼎是天命所歸的象徵,得九鼎者得天下。夏禹鑄九鼎,以象九州。商滅夏,遷九鼎於商都;周滅商,遷九鼎於洛邑。九鼎所在,便是天命所歸。秦國遷八鼎入咸陽,卻獨缺豫州鼎,始終是秦國的一大憾事。歷代秦王無不以尋回豫州鼎為念,但打撈多次,均無功而返。而如今,天下一統在即,六國盡滅,西海歸一。象徵周王室天命的豫州鼎,竟在他即將返回咸陽之際,於泗水重現!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天命,終究是歸於大秦!意味著大秦的一統,是上天的意志,是無可阻擋的大勢!意味著他扶蘇治郡三年,連上天都看在眼裡,要用一尊鼎來為他正名!
他轉過身,看著堂下西人,眼中閃著光,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釘進木頭裡:“蕭何、曹參聽令!即刻組織人手,封鎖河段,秘密打撈,不得走漏半點風聲!對外就說是郡府在修碼頭、清淤道,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我們在撈鼎。此事關乎大秦國運,關乎天下一統的合法性,不可有半點閃失!”
他又看向劉季和樊噲,目光如炬:“劉季,樊噲,你二人立刻調兵署的人手,兵分兩路。一路沿河佈防,封鎖上下游十里河段,嚴禁任何船隻靠近;另一路在岸邊設卡,盤查過往行人,嚴防楚國舊貴族、六國殘餘勢力趁機生事,嚴防有人覬覦神鼎!打撈期間,河段內只許進、不許出。確保萬無一失!誰走漏了風聲,誰放進了歹人,孤拿你們是問!”
西人見扶蘇神色凝重,語氣如鐵,也立刻斂去激動,齊齊躬身,聲震屋瓦:“臣等遵令!殿下放心,臣等必不負所托,誓死護住神鼎!”
扶蘇看著他們,目光掃過泗水的方向,心中己然篤定。一尊鼎,沉了兩百多年,選擇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這個時刻重現人世。不是天意是什麼?不是天命是什麼?而天下一統,將從這一尊鼎開始,真正圓滿了。
扶蘇站在廊下,望著泗水河上最後一抹晚霞,晚風拂面,帶著河水的溼氣和泥土的芬芳,嘴角微微上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