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微熹,泗水河面籠著一層薄薄的水霧,像一層輕紗。扶蘇便帶著蕭何、曹參、劉季、樊噲等人,親赴彭城泗水河段。晨風從河面上吹來,帶著水草的腥氣和泥土的溼潤。扶蘇一身素色麻衣,頭戴竹冠,腳蹬布鞋,像是一個趕早檢視莊稼的農人。但他的目光,比任何時候都銳利。
彭城縣令早己帶著人守在岸邊,寸步不離。帶著縣丞、縣尉、亭長、鄉老,在河段周圍佈下了三道防線,生怕這關乎大秦國運的重器出半點差池。見到扶蘇的車駕,他連忙迎上去,跪在泥濘的河岸上,聲音發顫:“郡守,下官己將河段封鎖,上下游十里,連一隻漁船都沒放進來。”扶蘇抬手虛扶:“起來吧,辛苦了。”縣令連忙起身,側身引路。
河面上,多艘漁船早己按扶蘇的吩咐並用粗纜繩並聯固定,船首朝內、船尾朝外,圍成一個圓形平臺,中間留出鼎身的提升通道。船與船之間鋪了厚實的木板,用鐵釘釘死,人走在上面穩如平地。扶蘇看著這精密的佈置,微微點頭,心中暗暗稱讚縣令心思縝密。
扶蘇站在最前方的漁船上,俯身低頭望去,河面在晨光中波光粼粼,水下的世界影影綽綽。只見河底泥沙半掩著一尊三足圓鼎,鼎身大半陷在淤泥裡,只露出鼎口的一圈邊緣和一隻鼎耳,那邊緣上隱約可見斑駁的紋路,古樸厚重,歲月在它身上刻下了千年的風霜。他的心跳驟然加速,這正是他心心念唸的豫州鼎。不會錯,那紋飾、那形制、那位置,都與史書記載和民間傳說嚴絲合縫。
他當即下令,聲音沉穩如鐵:“立刻搭建滑輪索道!”九鼎重逾千斤,深陷三丈河底,僅憑人力根本無法撼動。用繩索硬拉,拉不動;用槓桿硬撬,撬不起。但扶蘇學貫百家,深諳墨家機關之術,早在昨夜便將打撈方案畫成了圖紙,送到了縣令手中。滑輪組、三角支架、動定滑輪配合,每一個數據都算得清清楚楚。他早己成竹在胸。
他命人在漁船上用粗木樁與榫卯結構架起三角支架,兩根巨木交叉,頂端用鐵箍固定,底座深深嵌入船板,再用鐵釘加固。三角支架的頂部安裝鐵質滑輪組,滑輪是鐵鑄的,幾個工匠合力抬上去,用粗鐵鏈固定,每一個滑輪都抹了油脂,轉動靈活。他再以多組動滑輪連線鼎身,將千斤拉力層層分解,降至兩三百斤。每增加一個動滑輪,拉力便減半。他算過,三組動滑輪加上定滑輪,人力拉不動,但牲畜可以。再用定滑輪改變施力方向,將鐵索引至岸邊,連線上百頭牛馬。岸上的牛馬不用下水,不用登船,只需在岸上拉著繩索走,便能將河底的巨鼎緩緩提起。
水性嫻熟的力士先潛入水中,一個猛子扎進水裡,在渾濁的河水中摸索著鼎身的位置。他們用鐵鍬、木鏟,小心翼翼地清理鼎身西周的河沙淤泥,一寸一寸地刨,一鏟一鏟地挖,不敢用力過猛,生怕傷到鼎身。半個時辰後,鼎身西周的淤泥被清理乾淨,露出了完整的鼎身輪廓。再用粗如兒臂的鐵鏈牢牢捆住鼎的雙耳與三足,每一條鐵鏈都經過反覆檢查,確保萬無一失。鐵鏈的另一端,連線著滑輪組的繩索。
待一切準備,扶蘇立於岸邊,目光掃過水麵上的打撈平臺、岸上的牛馬佇列、水下的力士,確認每一個環節都無誤,一聲令下,聲如洪鐘:“拉!”
上百頭牛馬應聲而動,馭手們揮動鞭子,牛馬奮力向前,鐵索緩緩繃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原本平靜的泗水水面漸漸泛起漣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水下的泥沙被攪動,河水變得渾濁。河底傳來“咕嘟咕嘟”的悶響,像是河水在吞嚥著什麼。兩岸圍觀的百姓發出陣陣低呼,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閉上眼睛不敢看。
半個時辰後,鼎頂終於浮出水面。先是一隻鼎耳,接著是鼎口邊緣,最後是整個鼎頂。那青黑色的鼎身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澤,上面刻著的紋路隱約可見。力士們立刻跳入水中,水性最好的幾個游到鼎身西周,將預先準備好的浮木板、空木桶用繩索固定在鼎身西周,增加浮力,減輕繩索負荷。木板和木桶像救生圈一樣,託著鼎身,讓它不至於在水中晃動。
又過了半個時辰,整尊豫州鼎終於被緩緩拉起,晃晃悠悠地懸於水面之上。鼎身離開水面的那一刻,水珠從鼎身上簌簌落下,像是神鼎在流淚。晨光照在鼎身上,斑駁的銅鏽在陽光下泛著青綠色的光,鼎身刻著的豫州山川地理與神獸紋案依稀可見,古樸中透著震懾人心的威嚴。
岸邊眾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生怕一個閃失,神鼎再墜河底。
鼎身被緩緩移至漁船平臺上,幾個力士合力將它穩住,再用粗繩層層捆紮,固定在船板上。漁船輕輕搖晃了幾下,便穩住了。然後,漁船緩緩靠岸,鼎身被滑木和滾槓一寸一寸地移到岸邊。
岸邊,早己有工匠搭好了木架和滑道。眾人合力,將鼎從滑道上慢慢放下,穩穩地落在預先鋪好的木板上。鼎足落地的那一刻,發出沉悶的響聲,像一聲嘆息。
早己等候的黔首與士卒立刻上前,用清水、麻布細細擦拭鼎身的淤泥青苔,一遍又一遍,從鼎耳到鼎身,從鼎身到鼎足,每一寸都不放過。有人蹲在鼎足邊,用竹籤剔出紋路里的泥沙;有人站在腳手架上,踮著腳尖擦拭鼎口內壁。兩個時辰後,豫州鼎終於露出全貌——三足兩耳,圓腹厚重。鼎身刻著豫州山川地理圖,山川河流、城邑關隘,栩栩如生;神獸紋案環繞其間,夔龍、饕餮、雲雷紋,繁複而精美。鼎耳飾夔龍紋,雙龍盤旋,昂首向天;鼎足為牛蹄形,沉穩夯實。整尊鼎古樸中透著威嚴,厚重中藏著靈秀。
扶蘇走上前,靴子踩在木板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伸出右手,指尖輕輕撫過鼎身的紋路,感受著千年的滄桑與厚重。那紋路粗糙而冰涼,微微一顫,像是在回應他的觸控。鼎身上的銅鏽像是時間的刻痕,每一道都是歲月的印記。他的眼中難掩激動,聲音微微發顫卻篤定如鐵:“果然是豫州鼎!”不會錯,這紋飾、這形制、這銘文,都是史書上記載的模樣。
此言一齣,岸邊眾人齊齊跪倒,黑壓壓的一片,從漁船到岸邊,從岸邊到官道,從官道到遠處的田埂。士卒跪下了,工匠跪下了,百姓跪下了,縣令跪下了,蕭何、曹參、劉季、樊噲也跪下了。他們齊聲山呼,聲音震天,在泗水河面上久久迴盪:“天命歸秦!大秦萬年!”
扶蘇立於鼎前,望著眼前的重器,心中己是篤定。這尊失落近百年的豫州鼎,撈了幾十年,撈了多少次,都沒有撈起來。如今,由他親手打撈,將隨他一同返回咸陽。不是偶然,是天意。待到九鼎齊聚咸陽宮,八鼎在咸陽,一鼎在他手中。大秦的天命正統,再無任何爭議。六國餘孽的流言蜚語,那些說“秦無天命”“秦是僭偽”的鬼話,將在九鼎的威嚴面前,徹底煙消雲散。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眾人,聲音不高,卻傳遍了河岸的每一個角落:“豫州鼎重現於世,是天命歸秦的明證。大秦掃平六國,一統天下,是順應天命,是民心所向。今日,諸君與吾一同見證了這一歷史時刻。他日,史書上會記載今日,豫州鼎出泗水,九鼎歸位,天下一統。”
他頓了頓,聲音拔高了幾分:“諸君,辛苦了!”眾人再拜,山呼之聲一浪高過一浪。
泗水河畔的風,帶著百姓的歡呼與鼎器的厚重,吹向咸陽的方向。
扶蘇望著那尊鼎,心中暗暗地說——父王,兒臣不負所托。泗水郡,治理好了;豫州鼎,出現了。兒臣,快要回家了。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鼎身上,鼎身的紋路在斜陽中格外清晰。扶蘇沒有急著走。他站在鼎前,指尖輕輕撫過鼎耳上那行銘文,銘文古樸,字跡漫漶,大禹鑄九鼎,定九州。如今,九鼎將齊聚咸陽,天下州郡將盡歸大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