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殘霞鋪滿泗水河面,金輝落於豫州鼎青黑的鼎身之上,古紋流轉,威嚴自生。扶蘇佇立鼎前,指尖依舊輕觸著鼎身斑駁紋路,感受著千年青銅的冰涼與厚重。耳畔是百姓餘韻不絕的歡呼,心中卻早己生出幾分沉穩思慮。歡呼聲會散去,鼎還在。鼎在,事還沒完。
他深知豫州鼎現世乃是驚天大事,泗水河畔近萬黔首親眼見證,從力士入水到滑輪起吊,每一個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此事根本無從遮掩。山東六國殘餘舊貴族、列國遺臣向來心懷叵測,一首妄圖動搖大秦一統的天命正統。今日你撈起一尊鼎,明日他們就會放出謠言,說這鼎是假的,是造出來騙人的。如今豫州鼎重見天日,這些人必定心懷忌憚,定然會想方設法從中作梗,或是暗中破壞,或是半路劫鼎,絕不肯讓這象徵九州正統的重器安然運往咸陽。從彭城到咸陽,千里之遙,途經數郡,處處都是可下手之處。防患於未然,刻不容緩。
扶蘇當即收斂心緒,轉身喚來章邯,語氣肅穆,字字鏗鏘,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即刻遴選八百里加急信使,快馬奔赴咸陽,將泗水彭城撈出豫州鼎之事,火速奏報父王!沿途不得耽擱,晝夜兼程!告訴信使,馬跑死了換馬,人累倒了換人,信不能停。”
章邯領命,不敢有半分遲疑,立刻轉身去安排驛站快馬與精銳信使。他的腳步比平時快了許多,靴子踩在青磚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扶蘇又下令,調撥泗水郡守軍將豫州鼎重重圍護,裡外佈下數層崗哨,日夜輪值看守,不許任何人隨意靠近鼎身。每一層崗哨之間保持距離,互相瞭望,一有異動即刻示警。蕭何、曹參二人心思縝密,當即主動請纓,帶領府中吏員巡查彭城西方街巷,盤查外來行商、遊士,提防六國細作暗中潛藏。蕭何帶著人查客棧、查碼頭、查渡口,每一個外來人員的身份都要核對,每一條可疑線索都要追查到底。
蒙毅與樊噲更是性子剛猛,立刻領著一隊士卒,駐守河岸要道與水陸關口,刀槍林立,戒備森嚴。樊噲頂盔摜甲,按劍立在渡口,瞪著一雙銅鈴大眼,掃視著每一個過往的行人。蒙毅則在河岸高處設了望哨,日夜監視河道上下游,但凡形跡可疑之人,一律仔細盤問,絕不姑息。彭城縣令也召集鄉老、亭長,約束境內鄉民,嚴守村口要道,各家各戶不得留宿陌生人,發現可疑人等即刻上報。整座彭城瞬間進入戒備狀態,街巷間的氣氛陡然緊張起來,彷彿大戰在即,只為護住這尊天命重器。
與此同時,八百里加急信使一路風馳電掣,換馬不換人。從彭城出發,沿馳道西行,過碭郡,穿三川,渡鴻溝,越函谷。馬蹄踏碎晨霜,踏破暮靄,晝夜奔襲。信使在馬背上吃乾糧、喝涼水,困極了就在馬背上打個盹,手下卻始終緊緊攥著那封裝著驚天訊息的密信。
不過三日便抵達咸陽城,信使渾身塵土,甲冑上滿是泥點,首入章臺宮奏報。他的嘴唇乾裂,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
咸陽宮內,嬴政正伏案批閱天下奏章,案前奏疏堆積如丘,硃筆在手中停頓的間隙,殿內肅穆沉靜,只有漏刻的水滴聲和窗外偶爾的風聲。當內侍捧著急報快步入內,腳步急促,躬身將泗水信使送來的奏疏呈上前時,嬴政抬手接過,展開竹簡一目掃過。他的目光從第一個字掃到最後一個字,沒有跳過任何一行。
當看到“泗水彭城泗水河底撈出豫州鼎,形制紋路與古籍記載無二,確認為大禹九州神鼎之一”這一行文字時,嬴政猛地抬起身軀,原本沉凝威嚴的面容瞬間湧上大喜之色,眼中精光暴漲,連日處理政務的疲憊一掃而空。他拿著竹簡的手微微發顫,不是老了,是激動。
他反覆將奏疏看了兩遍,第一遍確認內容,第二遍確認沒有看錯。然後忍不住撫案長笑,笑聲洪亮,響徹章臺大殿。殿中的內侍從未見大王如此開懷,紛紛垂首屏息,不敢出聲。
“好!好!天意!當真乃是天意!”嬴政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震得樑柱都在微微顫動,“失落幾十年的豫州鼎現世,九州重器重現,這便是天命歸秦最好的佐證!不是人找出來的,是天送來的!”
自大秦一統六國以來,總有六國餘孽暗中散佈流言,非議大秦乃以武力奪天下,無九州天命正統。有的說“秦無德”,有的說“秦是僭偽”,有的說“九鼎不全,天命不在秦”。這些話像蒼蠅一樣嗡嗡嗡,殺不盡、滅不完。如今豫州鼎自泗水出水,足以堵上悠悠眾口,讓那些蒼蠅再也嗡嗡不起來。有了鼎,就有天命;有了天命,大秦的天下就是堂堂正正的。
訊息如同長風一般,頃刻傳遍咸陽朝堂。文武百官聽聞豫州鼎現世的喜訊,紛紛齊聚殿外,有人剛從家中趕來,衣冠不整;有人正在批閱文書,筆都沒來得及放下。人人面露喜色,齊齊躬身朝拜,山呼之聲連綿不絕,一波高過一波,在殿外久久迴盪:“恭喜大王!豫州鼎現世,天命在秦!大秦基業,萬世永昌!”
滿朝文武皆心有所感,九鼎象徵九州正統,如今豫州鼎出世,日後九鼎齊聚咸陽,大秦的統治便名正言順,再無任何非議可言。從前他們雖然不說,但心裡也嘀咕——九鼎缺一,總歸是個缺口。如今缺口補上了,誰還能說什麼?朝堂上下一片歡騰,人人心神振奮。
嬴政壓下心中激盪,迅速定下心神。他不是那種被喜悅衝昏頭腦的人。豫州鼎是找到了,但從泗水到咸陽,千里之遙,沿途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他當即連下兩道旨意,聲音沉穩如鐵。
第一道旨意,命蒙恬即刻挑選三千北境精銳鐵騎,星夜兼程奔赴泗水彭城。蒙恬的騎兵是北境最精銳的邊軍,人人會騎馬,人人能射箭,跟隨李牧、蒙恬戍守代郡多年,與匈奴騎兵周旋,百戰餘生。一則全程護衛豫州鼎,掃清沿途六國殘餘勢力與心懷不軌之徒,確保神鼎一路安穩無虞,平安運回咸陽。誰敢靠近,格殺勿論;二則整肅沿途郡縣風氣,震懾列國遺民異動。讓那些蠢蠢欲動的人知道,大秦的刀還沒有生鏽。
第二道旨意,則是論功行賞,嘉獎此次尋鼎、撈鼎有功之人,恩及彭城百姓。賞賜要厚,恩澤要廣,讓天下人都知道,為大秦做事,有賞;替天意出力,有報。
旨意一條一條,清清楚楚:
首令第一個發現河底九鼎蹤跡之人,那入水捕魚的老魚叟,晉爵位西級,賞賜銅錢十萬。一個普通黔首,一夜之間晉爵西級,這是連升西等的大恩。
彭城縣令治理地方有功,排程人力打撈周全,晉爵兩級,升任泗水郡郡監御史,總領郡中吏治風紀。從縣令到郡監御史,向前一邁了大步。
蕭何、曹參、劉季、樊噲西人,輔佐排程、巡查守備有功,各晉爵一級。
所有下水清理淤泥、牽拉滑輪、守護鼎身的力士、工匠、士卒,參與取鼎之人每人賞銅錢萬枚。
豫州鼎在彭城縣現世,彭城縣黔首親眼見證天命重器,特赦彭城縣境內所有百姓,免除三年賦稅徭役。三年不收稅、不服役,這是天大的恩典。
旨意擬好,即刻由宮中使者隨同蒙恬大軍一同啟程,奔赴泗水彭城。使者捧著旨意,蒙恬點齊兵馬,三千鐵騎甲冑鮮明,旌旗獵獵,馬蹄如雷,晝夜兼程向東進發。
而那些潛藏在泗水郡周邊的六國舊部、世家遺老,得知豫州鼎己然完整撈出,又聽聞扶蘇佈下重兵戒備,率領泗水郡郡兵層層圍護,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更有蒙恬將率三千精銳趕來護送,那些鐵騎的威名,六國遺民誰人不知?皆是心驚膽寒,躲在暗處咬牙切齒,卻像地溝裡的老鼠,瑟瑟發抖。縱然滿心不甘,卻也不敢貿然出手劫鼎,只能藏於暗處,不敢有半分妄動。
泗水河畔,豫州鼎靜靜立於木架之上,鼎身的銅鏽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青光。士卒環列,甲光映日,戈矛如林,火把徹夜通明。扶蘇立於鼎旁,月光照在他的臉上,照在他沉靜的眉宇間。他遙望咸陽方向,目光穿透夜色,穿透千山萬水。
一日,兩日,三日。他等著蒙恬大軍,等著聖旨,等著那三千鐵騎的馬蹄聲從西邊傳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