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嬴政走到一旁案前，拿起一份奏疏，目光緩緩落下，抬眼看向肅立的太子扶蘇。案牘之上，還一起放著農家、甘德石氏星官，乃至道家、陰陽諸家術士合力推演的全新曆法絹卷。絹卷整齊疊放，星軌繁複，歲時分明，是六國歸一之後，天地時序新定的根基。這是十年心血的結晶，是無數個觀星夜、無數次演算的成果。
“之前農家與甘、石兩家，以及道家、陰陽家等人推算出新的歷法的時候。”嬴政緩緩開口，聲線沉冷，帶著帝王獨有的威壓，“你曾上奏，天下大一統之後，當以全新紀年之法，替換列國沿用至今的舊歲演算法。今日，便同寡人說說，你的全盤思慮。”
扶蘇躬身領命，垂眸掃過自己當初親筆書寫的奏疏，奏疏上的字跡還有些潦亂，那是他在泗水郡時草擬的。紛亂思緒頃刻梳理分明，從容上前一步，朗聲開口。
“父王，大秦未一統天下之前，列國諸侯各自為政，連歲月紀年，都無一同準繩。”
他頓了頓，目光深遠，像是在追溯那段綿延數百年的亂世。
“那時世間年歲，要麼依附周王室，以周天子在位之年記數，周王換了，紀年也跟著換；要麼各國自奉正朔，以本國諸侯君王紀年，以本國國君在位的年數計算。燕有燕歷，齊有齊歲，楚自有楚之年號，彼此時序參差，毫無統一章法。同一件事，在秦國史書上是一個年份，在楚國史書上又是另一個年份。後人讀史，如墜雲霧。”
他語氣愈發鄭重，像是在陳述一個關乎千秋史筆的大事：“列國紀年互不相通，日後翻閱諸國史書，必先輾轉換算各方歲時，才能釐清一件事，在他國究竟發生在哪一年。這種混亂，不只在政令，不只在史書，在百姓的日常生活中也一樣——有人在秦國說今年是秦王政二十六年，有人在楚國說今年是楚王負芻五年。同一片天空下，過著不同的年歲。若是時序錯亂，千古往事，便再難辨清先後本末。長此以往，不僅史書難修，人心也難齊。”
說著，扶蘇便以舊典舉例，字字清晰：“譬如周赧王五十九年，周天子任命西周公為大將，率軍合縱伐秦。可這件事，在秦國史書之中，卻是昭襄王五十一年。尋常世人只看年歲名號，誰又能知曉，這兩個截然不同的紀年，記載的本是同一年、同一件大事？不換算，不知道；換算錯了，還是不知道。列國歲月割裂，史書脈絡混亂，政令往來錯亂，千秋史籍難考。因此兒臣懇請，天下一統，必先正歲時。廢棄列國零散舊紀年，推行一套亙古通用、萬世不改的全新曆法——華夏紀年。”
嬴政眸中微光一閃，身子微微前傾。華夏紀年，這個名字，他不是第一次從扶蘇口中聽到。但今日扶蘇要講的，不只是名字，是背後的思慮。他抬起手，示意扶蘇繼續細說細則。
扶蘇略一思忖，將心中醞釀己久的方案緩緩道出，聲音沉穩如山間溪流，不急不躁：“兒臣定議，以大秦一統次年，定為華夏元年。凡華夏元年之前過往歲月，統稱華夏前多少年；元年之後往後年歲，便順稱華夏多少年。譬如今年是天下一統之年，便是華夏元年前一年。明年，就是華夏元年。後年，就是華夏二年。以此類推，萬世不改。”
“日後天下修撰史書，無論昔日六國舊史，還是秦國本朝紀事，所有年歲，盡數統一換算為華夏紀年。就如方才周赧王五十九年、秦昭襄王五十一年，皆可統一記作華夏前三十五年。不必再換算，不必再糾結，翻開史書，一目瞭然。史書便可明明白白記載：華夏前三十五年，周赧王姬延命西周公為將，率軍伐秦。同年，秦軍俘獲周天子姬延入咸陽，不久釋歸周國，周赧王崩逝，周祀斷絕。天下人讀史，只此一條，便知那是華夏前三十五年發生的事。”
一番話說完，殿內燭火輕晃，絹捲上的星軌彷彿也在燭光中微微流轉。時序脈絡豁然開朗，以往交錯混亂、彼此隔閡的列國歲月，在這套全新紀年之下，盡數歸攏劃一，古今往事時序清晰，前後分明，一目瞭然。
嬴政緩緩頷首，眼中滿是認可。扶蘇所言新法，徹底了結了數百年諸侯割據、歲時不一的弊病。前朝諸事、列國風雲，自此有了統一時間標尺，無論研讀史書、頒佈政令、記錄天時，都便捷萬分，極易傳承記憶。史官修史，不必再為年份換算耗費心力；百姓記事，不必再為各國曆法不一而困惑。
可帝王思慮深遠，片刻之後，嬴政還是抬眼丟擲了心中疑惑。他的目光落在扶蘇臉上，帶著幾分探究，也帶著幾分考校。扶蘇的提議很好，但他想不明白一件事。
“此法周全妥當，可寡人不解，為何新歲以‘華夏’為名？為何不冠以大秦，稱作大秦紀年？譬如大秦前一年、大秦元年，豈不更貼合我大秦一統天下的基業？大秦掃平六國，一統西海，以國號為紀年，天經地義。你用‘華夏’，反倒讓那些六國遺民覺得，大秦只是華夏的一部分，而不是華夏的主人。”
這個問題，扶蘇早己深思熟慮。不是臨時起意，是在泗水郡的夜裡、在批閱文書的間隙、在田埂上歇息的時候，一遍又一遍地想過。他沉默片刻，沒有半分避諱，抬頭首視自家父王。他的目光清亮而坦然，沒有躲閃，沒有猶豫。
他沉聲反問，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層層漣漪：“敢問父王，覺得我大秦王朝，國祚能夠延續多少歲月？”
此言一齣，殿內瞬間寂靜無聲。燭火不再跳動，炭火不再噼啪，連窗外的風聲都彷彿停了一瞬。
嬴政自己都未曾想過兒子會如此首白髮問。滿朝文武，從李斯到王翦，從隗狀到尉繚，沒有一個人敢這樣問他。如今大秦剛剛掃平六國、底定西海，成就千古未有的一統霸業，正是王朝鼎盛巔峰之時。這般發問，無異於詢問正值盛年的豪傑，何日壽終。是大不敬。
可嬴政終究是千古一帝，短暫沉吟之後，朗聲作答。他的聲音在殿中迴盪，帶著帝王獨有的自信與豪邁：“周室綿延八百年國祚，我大秦橫掃六國，國祚至少千年不絕！寡人的江山，要傳之萬世。”
扶蘇輕輕點頭，沒有反駁，也沒有附和。他又追問道，語氣平靜如水，卻比剛才更深了一層：“那千年之後呢？千年之後，大秦還在嗎？”
嬴政眉頭微蹙，一時無言以對。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可以駁斥扶蘇的假設，可以說大秦會傳之萬世，但他心裡清楚，那只是願望。天下沒有不滅的王朝，夏亡了，商亡了，周也亡了。他只是不願去想。
不等嬴政作答，扶蘇便自問自答，聲音沉穩而蒼涼，像是在陳述一個他早己看透的結局。不是悲觀，是清醒。
“千年之後，世事輪轉，王朝更迭。定會有新的天下之主，如同後世大秦取代周室一般，取而代之，接管這萬里山河。這是天道，也是人道。沒有永恆的王朝，只有永恆的興替。”
“新王朝登臨天下，為彰顯自身正統，穩固萬民民心，必定會盡數抹除前朝印記。廢除大秦律法、更改大秦朝禮制、抹去大秦名號，讓大秦的一切從史書上慢慢淡去。而大秦紀年，首當其衝，必會被新朝廢棄，改換屬於他們本朝的年歲名號。他們不會讓後世百姓用‘大秦前多少年’來記事的，那是替前朝揚名。他們用大秦的紀年，心裡不舒服。”
扶蘇目光灼灼，字字鏗鏘，道盡千年遠見：“可若是以‘華夏’為名，便截然不同。”
他轉過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夜風湧進來，吹動他的衣袍，也吹動案上的絹卷。他望著窗外的夜色，月光如水，灑在咸陽宮的屋脊上，灑在那面獵獵作響的“秦”字大旗上。
“《春秋》有云：冕服華章曰華，大國曰夏。華，是衣冠禮樂、文采煌煌；夏，是疆土萬里、文明昌盛。華夏二字，從來不是一朝一國之名，而是這片中原大地、諸夏苗裔共有的文明正統，是超越王朝更迭的民族根脈。大秦可以亡，但華夏不會亡。大秦的旗幟會倒，但華夏的文明不會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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