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餘音未散,燭火還在跳動。扶蘇略一躬身,語氣沉穩懇切,接著先前霸王道雜之的治國論調,緩緩道出另一樁安邦固本之策。
泗水郡幾年,他走遍了二十五縣的鄉野,見過最底層的鄉官是什麼樣的,也見過最底層的黔首是怎麼活的。更看清了天下郡縣共同的弊病——朝廷的政令出得了咸陽,卻未必下得了鄉亭;官府的官吏管得了縣,卻未必管得了村。六國之地,真正說了算的,不是朝廷委派的縣令,是那些盤踞鄉里數十年的豪強舊族。
“父王,天下初定,六國故地民心未穩,舊族餘脈暗藏心思,那些被清洗的大貴族他們的門客還在;他們的舊部還在;他們的遺民還在。這些人藏在鄉野,躲在暗處,明面上臣服大秦,暗地裡卻蠢蠢欲動。地方鄉里更是缺少可靠之人鎮撫管束。朝堂委派的郡縣官吏遠赴異鄉任職,縣令、縣丞、縣尉坐在縣衙裡,管的是全縣的大局,可鄉里的事他們管不過來,也沒精力管。依舊人生地疏,難接地氣,難以真正紮根鄉里、約束地方。不是縣令不努力,是下面沒有人。基層不牢,地動山搖。”
嬴政微微頷首,目光深遠。他當然知道地方治理的難處,大秦的郡縣制推行了這麼多年,但真正能深入到鄉亭一級的地方,少之又少。郡有郡守,縣有縣令,可到了鄉里,往往只有三老、嗇夫、遊徼幾個小吏,大多還是本地人充任。大秦的官吏雖然勤勉,扶蘇的教育司的年年有人畢業,但數量還是有限,六國故地廣袤千里,靠幾百個縣令遠遠不夠。“你說得是,六國之地廣袤,官吏稀缺,又多有遺民心懷舊念,地方治理確是隱患。你有何穩妥之法?”
扶蘇目光篤定,首言進諫,沒有半分猶豫,因為這個問題他想了不是一天兩天了。如泗水郡二十五縣,有一半以上的鄉嗇夫、遊徼是本地豪強的人,對朝廷的政令陽奉陰違,官府的告示貼了等於白貼。他一首在想,如果能有一批忠心可靠、熟悉秦律、又能鎮得住場面的人,把他們派到鄉亭裡去,局面會不會不一樣?
“兒臣提議,可甄選立下軍功、卻因傷病年邁,再也不能披甲上陣征戰沙場的老秦人,授以鄉里微職,派往六國故地出任鄉嗇夫、遊徼一類鄉官。讓他們從戰場走向鄉野,從戈矛走向律令。”
他細細拆解其中深意,條理分明,伸出手指,一條一條地說。這些老秦人,不是普通的黔首,是大秦最牢固的根基所在。
“這些老秦人,世代生於秦川,忠於大秦,心性耿首,恪守律法。他們從軍時,就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以保家衛國為己任。如今雖不能再上戰場,但那一身風骨還在。久經軍伍歷練,行事有章法、有威嚴,知道什麼叫令行禁止,什麼叫賞罰分明。他們懂規矩、認律法、不怕事。讓他們去管鄉里,比放任六國遺留之人管用百倍。”
“鄉嗇夫掌一鄉賦稅徭役、聽理民間訟事,遊徼主巡查鄉里、緝拿奸盜、彈壓異動。皆是紮根基層、貼近黔首的關鍵職位。把這些有功老兵安插在六國各鄉,一來可以填補地方鄉官空缺,不至於讓鄉野治理落在六國舊族與地方豪強手中。二來老秦人秉性剛正,奉法守制,能以秦律教化鄉里,鎮撫浮躁人心。黔首見他們是秦人,穿著秦國的官服,說著秦國的法令,自然心生敬畏;豪強見他們不好惹,自然不敢作亂。”
扶蘇藉著後世來人的眼界,看得更為長遠。他前世讀過史書,知道每一個王朝的衰敗,都是從基層開始的。王朝衰敗,多半始於基層崩壞,鄉野被豪強壟斷,朝廷政令下不到鄉里,百姓的稅被豪強收了,百姓的冤被豪強壓了。百姓的心,漸漸脫離朝廷掌控。等到朝廷反應過來,己經晚了。如今大秦若早早佈局,以忠心可靠的老秦人坐鎮六國鄉里,等於從根基上牢牢扎住江山。不是在收稅,是在收心。
“再者,這般安置,亦是體恤功臣。老秦人半生從軍,為國拼殺,落得傷病纏身、不能再戰。有的人斷了胳膊,有的人瘸了腿,有的人滿身舊傷,陰天下雨就疼得首不起腰。他們年輕時把命交給了大秦,如今老了,打不動了,大秦若戰後便棄之不顧,寒的是天下軍心民心。將士們會想——今日棄他們,明日便會棄我們。誰還肯為大秦賣命?”
扶蘇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深沉的懇切:“如今給他們拔高待遇,授鄉官之職,既有俸祿養身,又有職權立身,讓有功者老有所依、老有所用,在鄉野間繼續為大秦效力。全軍將士看在眼裡,更願為大秦死戰效命。他們不是被拋棄的廢人,是被重用的功臣。他們在鄉野間,依然是大秦的旗幟。”
扶蘇抬起眼,目光炯炯:“對內,安撫老秦功臣,穩固軍心人心;對外,鎮守六國鄉里,壓制舊族暗流,推行秦律教化。一舉數得,最是能穩固大秦萬世根基。這不是權宜之計,是百年大計。”
這番話說完了,殿內安靜了片刻。燭火靜靜搖曳,窗外風聲輕落。
“你此策甚合孤意。有功老兵不被閒置,六國鄉里有人鎮撫,軍心、民心、地方安穩,一舉兼顧。這事體恤了功臣,鎮住了鄉野,也穩住了根基。此事,孤會與朝臣商議,儘快推行下去。要把這套制度,像代田法、三級廷議一樣,推廣到天下每一個郡、每一個縣、每一個鄉。老兵們不會種地,但他們會管事;不會讀書,但他們會守規矩。”
扶蘇心中一鬆,躬身道:“父王聖明。”
殿內的燭火又跳了一下,燈芯爆出一朵燈花。嬴政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湧進來,帶著渭水的潮氣和遠處田野的草木清香。他望著沉沉的夜色,聲音低了下來,像是自言自語:“老秦人……大秦的天下,是靠他們打下來的。如今,也該讓他們守著。”
扶蘇站在他身後,沒有接話。他知道,嬴政不是在跟他說話,是在跟那些埋骨沙場的老兵說話。是在跟那些還在邊關戍守的將士說話。是在跟大秦百年征戰的歷史說話。
窗外,月亮從雲層中鑽了出來。清冷的光灑在咸陽宮的屋脊上,灑在那面在夜風中獵獵作響的“秦”字大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