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氏倮躬身退去，殿門在身後輕輕合攏，那沉穩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廊道盡頭。嬴政望著殿外流雲，指尖輕叩案几，神色間仍帶著幾分思量。流雲在天空中緩緩移動，時而遮住太陽，時而又被風吹散，投下斑駁的光影，在殿內的青磚上無聲遊走。
扶蘇立於一側，安靜地等著。他知道父王在想什麼——烏氏倮此人，可用，但商賈逐利是天性，今日他能忠心，是因為忠心對他有利；明日若有人出更高的價，他的忠心會不會動搖？這不是人品問題，是制度問題。不能用道德去約束商賈，要用利益去繫結。
見父王心緒平和，扶蘇再度上前一步，沉聲啟奏，打破了殿內的安靜。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父王，四夷之患可借商貿漸消，以牛易馬，釜底抽薪，此策已定。然對於關東六國，兒臣以為，亦可借商賈之勢，暗中削弱六國的戰爭潛力。六國不滅，天下難安。但滅六國不能只靠刀兵，刀兵是最後一擊，在此之前，需要先斷其筋骨。耗其氣血。”
嬴政抬眸，眼中閃過幾分讚許。扶蘇的思維總是比他預想的更遠一步。他剛剛在思考如何用好烏氏倮，扶蘇已經在想如何用商賈對付六國了。這種舉一反三。觸類旁通的能力，不是讀書能讀出來的。
“你既有謀劃，儘管道來。”
扶蘇微微躬身，整理了一下思路，條理分明地展開。這些問題他想了很久，從六部的架構搭起來之後就在想，從曲轅犁和筒車開始試驗之後就在想。打仗打的是錢糧，是物資，是工匠，是背後的戰爭潛力。秦國的軍力再強，如果六國也能源源不斷地補充軍械。修繕城防。招募新兵，戰爭就會陷入消耗戰。大秦耗不起。
“六國之所以能連年征戰，依仗的無非三樣——精良的冶鐵工匠。充足的銅鐵礦料。可造弓弩軍械的技藝。韓國擅弩，其勁弩能射六百步之外，天下聞名；趙國擅劍，邯鄲的冶鐵作坊晝夜不息，打造出的兵器鋒利無比；楚國擅甲，以犀牛皮製成的甲冑，刀劍難入。這些，不是天生的，是工匠世代傳承的，是礦脈源源不斷開採的。”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篤定。
“若能以商人為刃，斷其礦料。挖其工匠。控其要害物資，六國的軍械就造不出來，城防就修不起來，新兵就武裝不上。沒有軍械，沒有城防，沒有武裝，六國戰力必會大減。等到大秦鐵騎東出之時，面對的將是一群沒有牙的老虎。”
嬴政微微頷首，目光專注，示意他繼續說下去。扶蘇說的這些，他不是沒有想過，但他想的是戰場上的事——怎麼排兵佈陣，怎麼攻城略地。扶蘇想的是戰場之外的事——怎麼讓敵人在還沒開打之前就先輸一半。
扶蘇道出關鍵人選，沒有任何猶豫，顯然在心中已經反覆權衡過。
“此事，非巴蜀巨賈巴清不可為。”
嬴政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巴清這個名字，他當然知道。巴蜀之地，崇山峻嶺，丹砂礦脈深藏其中，世代為巴清家族所掌控。
“巴清乃是巴蜀巨賈，世代執掌丹砂礦脈，兼營銅鐵。鹽運，商路遍佈楚。趙。魏。韓舊地。她不僅家財不計其數，更在關東六國舊地布有極深的人脈眼線，從邯鄲到新鄭，從大梁到壽春，到處都有她的商隊和耳目。連地方官員都要給她三分顏面，不是因為她有錢，是因為她手裡有他們需要的東西——丹砂。銅鐵。食鹽。”
扶蘇補充道，語氣中帶著對巴清的敬意。他在前世就聽說過巴清的名字——中國歷史上最早的女企業家，秦始皇眼中的“貞婦”。但在這個時代，她不僅僅是一個商人，更是一張覆蓋關東六國的情報網和商業網。
“更難得的是，她守禮知節，雖富甲天下，卻不驕不奢，在巴蜀修路。架橋。賑災，深得民心。這樣的人，既有能力，又有忠心，是最合適的人選。”
嬴政點頭，目光深邃。巴清此人，他也早有耳聞，只是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用她。今日扶蘇提出來，正好。
“正是。”扶蘇應聲，將巴清的任務一一拆解，條理清晰，如數家珍，“巴清商隊深入關東腹地，行事隱秘，可借正常商貿之名，行三樁大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以高價暗中收購六國舊地的銅料。鐵石。翎羽等軍械關鍵物資。銅可鑄兵器，鐵可鍛刀劍，翎羽可制箭矢。這些東西，六國自己也緊缺。若大秦的商隊以高於市價的價格收購，六國的官府和豪強就會把物資賣給商隊，而不是留給自己的軍隊。久而久之，六國的軍械庫就會越來越空，箭矢越來越少，刀劍越來越鈍。”
“其二，以重金厚祿。良田宅邸，誘攬六國流亡的頂尖工匠。冶鐵之匠。造弩之匠。修械之匠。水利之匠——這些人是六國軍工業的根基。一個頂尖的冶鐵工匠，能讓兵器的鋒利程度提高三成；一個頂尖的造弩工匠，能讓弓弩的射程增加五十步。大秦要把這些人挖過來，編入工部工坊，為我所用。他們到了大秦，就是大秦的人；六國沒有了他們，就是斷了臂膀。”
“其三，以商隊為耳目，蒐集六國關隘防務。兵力部署。糧草存貯等軍情。商隊走南闖北，最不引人注目。巴清的商隊在六國經營了幾十年，人熟地熟，很多守城的將領都和她有交情。這些情報，比戰場上派斥候去探，更準確。更及時。”
嬴政聽罷，目光深邃，已然聽出其中深意。扶蘇說的這三件事，表面上是商貿，實際上是戰爭——不流血的戰爭。以商貿削敵，不費一兵一卒，不讓一個將士流血，就能消耗六國的戰爭底氣，挖斷六國的軍工根基。此策若成，六國未戰先敗。
他沉吟片刻，又看向扶蘇，淡淡點破另一層用意。他的目光銳利，像一把能穿透一切偽裝的手術刀。
“你既安排巴清主理關東之事，亦是要分烏氏倮之勢，給他添幾分壓力。”
扶蘇躬身坦然，沒有任何隱瞞或狡辯。他知道，在嬴政面前，坦誠比任何巧言令色都更有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