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不是兀自在心裡給姆媽和長姐貼過標籤,舊式婦女,被規矩捆住手腳,只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抱歉,姆媽,是我不懂事,我以為……”
“你以為姆媽在做什麼?在替阿瑤碰運氣?”
蘇韻搖了搖頭,眼神里沒有責備,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二十二年前,你外祖父替我做這些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少微一怔。
“你外祖父那個人,做了一輩子買賣,講究的就是一個‘摸底’。”
蘇韻說著,嘴角浮起一絲淺淺的笑意:“他相中你爹,可不是見一面就定了。”
“那時候你爹在東吳大學當助教,你外祖父找人打聽到:紀先生為人端正,同僚里人緣不差。”
“後來你大堂舅繞彎子找到他一個同鄉,把紀家老宅的情況摸了一遍。家裡開著一個雜貨鋪,你曾祖父是舉人,就你爹一根獨苗。”
“你外祖父又裝成茶葉販子,去吳縣紀家村住了七八天,跟你祖母的左鄰右舍全混熟了,回來跟我說,你祖母是個再好不過的性子。”
“而且紀家就他一根獨苗,你嫁過去沒有妯娌姑嫂的麻煩,他人品端正,無不良嗜好,於學問上有恆心,長遠看,這個人靠得住。”
“後來你爹活著的每一日,都證明你外祖父沒有看走眼。所以到了你阿姐這裡,我也一樣。”
她說著輕輕嘆了口氣:“我比你外祖父,差遠了。我沒有他那麼大的本事,也沒有他那麼廣的人脈。只能託這個問問,託那個看看,再一點一點地打聽。”
少微握住母親的手:“姆媽,那個洋行賬房,你要是信不過劉太太的話,我找人幫著打聽打聽。”
蘇韻看了她一眼:“姆媽再教你一個乖,你姐的事,你別插手。”
“你是妹妹。妹妹替姐姐打聽男人,這事傳出去,不曉得多難聽。”
“就算你不在乎閒言碎語,將來成與不成,你阿姐嘴上不說,心裡未必不膈應。你們姐妹往後幾十年的情分,犯不上為這個結疙瘩。”
少微啞然半晌,才低聲說:“姆媽,我知道了。”
蘇韻拍拍她的手背,溫聲道:“你替阿姐著急,這份心是好的。但有些事,不是好心就能辦的。你阿姐的終身,姆媽自會盡心盡力的。”
少微點頭,蘇韻便不再說這個,轉身上樓了。
弄堂裡不知誰家己經開始炸爆魚,油鍋的滋滋聲和油香一道飄進來。
少微的心思卻沒完全收回來,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過的一樁舊聞。
說是有個研究清史的人,在故紙堆裡翻到過一封晚清年間的家書。
寫信的是個做了一輩子小買賣的父親,收信的是他遲遲未嫁的女兒。
那女兒一首沒有裹腳,在當時,一個不裹腳的姑娘,是沒有“體面人家”願意娶的。
族裡長輩來勸過,媒婆來罵過,說這當爹的糊塗,由著女兒任性。
那父親卻在信裡寫道:“吾女既不肯折骨以求容,吾寧養之終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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