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光搖搖頭:“這怕是不妥。這些裁片圖樣,大半是姆媽教給我的。”
“她年輕的時候跟著外祖母學的,一筆一畫改了不知道多少遍才傳到我手裡。我要是把它印到報紙上,讓滿上海的人都學了去,姆媽會怎麼想?”
她垂下眼睫,手指無意識地捻著沙發的絨面:“再說了,教會徒弟,餓死師傅。要是人人都會了,誰還會花錢做衣服。”
少微聽完,沒有急著反駁。她端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心裡飛快地轉了一遍。
瑤光這番話裡有二層意思:一是姆媽傳下來的手藝不能隨便外傳,二是教會別人等於砸了自己飯碗。
其實也好辦,少微開口道:“有閒錢訂《申報》還識文斷字的主婦本來就少之又少,大多是家境殷實的人家。這些人家裡本就是請裁縫製衣的,真要自己做還嫌落面子,是與不是?”
瑤光微微一愣。
少微接著道:“真有那些家境窮苦的,透過報紙看畫就能學會裁衣,這難道不是件好事嗎?”
“姆媽傳下來的畫樣子留著就留著,但這做衣的法子又不像是畫樣子或是刺繡,左不過是些經驗和巧思,也算不得獨家秘技吧。”
“退一步說,就算真的有些繡法是秘技那又如何?倘若大家都敝帚自珍,往後誰來傳承呢?”
瑤光沉默了好一會兒,撫了撫手中的報紙才道:“就算是姆媽同意,這些法子也投不了幾篇……”
少微聽出她己經鬆動了,趁熱打鐵道:“阿姐,這一千字稿就有一塊銀元,再加上配圖起碼得約有兩塊了。”
“要嫌自己手裡的存貨少,這就更好辦了。每期去買幾本《玲瓏》《良友》《時代畫報》回來翻翻,看看上頭那些新樣子。”
“挑一些能拆解出來教人的,照著它的款畫成裁片圖,不就又是一篇?”
瑤光抬起眼,看她一眼:“人家登出來的樣子,我拿過來拆解了再投稿,這算不算抄?”
“你可以加上出處啊,”少微回答得很快,“再說畫報登出來的只是市面風行的衣裳樣子,本就是公開的潮流,並非哪一家鋪子鎖起來的秘版。你把一件成衣拆成裁片圖,那是你自己的分析。”
“圖畫是你自己畫的,文字是你自己寫的,教的是你自己的裁剪經驗。時裝樣子千千萬,教人怎麼裁的卻沒幾個,這怎麼叫抄呢?”
按她的想法,只要瑤光走上這條路,遲早能畫出自己風格的畫樣。
到時不論是去店裡賣畫樣,還是給雜誌畫固定的時裝插圖專欄,都是條不錯的出路。
最重要的是,適合她。
既不用出去拋頭露面,在家畫了就投,投了就等著收稿費。
姆媽不會覺得丟份兒,以後嫁了人,婆家也說不出什麼。
女人,一旦經濟上有了支撐,再有幾分清醒,生活自不會太過於受掣肘。
瑤光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拿起《申報》上樓去了。
少微估摸著阿姐是找姆媽去了,她沒有跟上去。
瑤光是個心性堅定的人,有了決斷她自然能說服姆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