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寫信
陳星晴把照片舉到眼前,湊近了看,又拿遠了看,臉上全是不可思議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個不認識的人。她長這麼大,從來沒拍過照片。村裡沒人拍照,縣城裡那家照相館,她路過一次,從門口經過的時候,她低著頭快步走過去,不敢往裡看。拍照要錢,五毛錢一張,夠買好幾斤鹽了。而且她拍什麼?她一個鄉下丫頭,又不嫁人,又不當兵,拍了照片給誰看?
“星晚,這是我?”她又問了一遍,聲音有點抖,眼眶已經開始泛紅了,淚花在眼眶裡打轉,但忍著沒掉下來。
沈星晚點點頭。
陳星晴把照片貼在胸口,貼得緊緊的,像是怕被人搶走似的。她使勁眨了眨眼睛,把眼淚逼回去,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像感冒了似的。
“我現在不能回去。我得給隊長叔寄信回去,告訴他咱們在這兒安頓下來了。他肯定惦記著。”她轉身去翻抽屜。
趙嬸走的時候留了不少東西在屋裡。堂屋的抽屜沒上鎖,拉開來看,裡頭有半截蠟燭。一盒火柴。幾張舊報紙。一隻鉛筆頭,還有一個牛皮紙封面的本子,巴掌大,邊角磨圓了,封面用圓珠筆畫了個五角星。本子裡有幾頁寫了字,是趙嬸記的賬,“白菜二分,蘿蔔一分五,雞蛋一毛二”,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的字。剩下的都是空白的,紙有點發黃,但還能用。
鉛筆短得只剩一小截,比她的手指還短,筆頭削得尖尖的,鉛芯還完整,沒斷。
陳星晴把本子和鉛筆拿出來,放在桌上,推到沈星晚面前。“我念,你寫。你寫字好看。”
沈星晚拿起鉛筆,翻開本子,找了一頁空白的。紙有點糙,鉛筆劃上去沙沙的,像秋天的落葉踩在腳下。
陳星晴坐在她對面,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直直的,像小學生上課似的。她想了想,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像是在唸一封很重要的信,生怕唸錯一個字。
“隊長叔,我和星晚已經在京市安頓下來了。我們都挺好的。星晚也找到了親生父母。我也找到了工作。你們不要掛念。”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還有什麼要說的。窗外的陽光照在桌上,照在本子上,照在沈星晚握著鉛筆的手上。鉛筆在紙上沙沙地寫著,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像印刷出來的一樣。
“還要麻煩你們把我家照看好。等我放假就回來看你們。”
沈星晚寫完最後一個字,把筆放下,把本子轉過去給陳星晴看。陳星晴看著那些字,她不認識幾個,密密麻麻的,像一排排螞蟻。但她認得自己的名字,“陳星晴”三個字,沈星晚教過她,她練了好幾天,歪歪扭扭地寫過好幾遍,鉛筆把紙都戳破了。本子上這三個字寫得端端正正的,跟印上去的似的,一筆不多,一筆不少,連那個“晴”字的日字旁都寫得方方正正的。
她看了好一會兒,把本子合上,抱在懷裡,像抱一個寶貝。
“我明天去郵局寄。”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踏實,一種安穩,像是把心放進了肚子裡。她站起來,把本子和鉛筆放回抽屜裡,又把那兩張照片小心翼翼地夾在本子裡,生怕折了角,還用手壓了壓,確定夾緊了才關上抽屜。
沈星晚站起來。“我走了。”
陳星晴送她到門口,手扶著門框,看著她往外走。大黃狗跑在前面,又跑回來,圍著沈星晚轉了一圈,尾巴搖得像風車。沈星晚走了幾步,回頭看了陳星晴一眼,她站在門口,陽光照在她身上,照出那件洗得發白的棉襖,和那張紅撲撲的臉。棉襖袖口磨得起了毛,領子洗得變了形,但乾乾淨淨的,釦子都扣得整整齊齊。
“星晚,”陳星晴喊了一聲,聲音在衚衕裡迴盪,“照片拍得真好。”
沈星晚沒說話,轉身走了。大黃狗跟在腳邊,尾巴搖著,一人一狗拐出衚衕口,不見了。陽光照在衚衕裡,照在那扇木門上,照在陳星晴扶著門框的手上。她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門把手,站了好一會兒,才把門關上。門閂拉上,咔噠一聲,院子裡安靜下來。她靠在門板上,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摸那張夾在本子裡的照片,笑了笑,轉身去院子裡繼續刨土了。
小周把車子開進軍區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辦公樓門口,昨天大院值班的警衛早已筆直地站在那兒,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腰帶扎得緊緊的。看見沈和平下車,他立刻敬了個禮,聲音洪亮:“首長好!”
沈和平點點頭,看了他一眼。“進去吧。”
警衛員側身讓開,跟著沈和平進了辦公室。沈和平把帽子和軍大衣掛在衣架上,在辦公桌後坐下來。桌上的檔案堆了一摞,他看了一眼,沒動。小周這時端著一壺熱水進來,看見警衛員站在那兒,愣了一下,把手裡的水壺放在茶几上,退到一旁站著,也不出去了。
警衛員站在辦公桌前,腰板挺得筆直,雙手貼著褲縫,像是在做報告。沈和平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
“說吧。”
警衛員嚥了口唾沫,把昨天大院裡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誰在花壇邊上站著,誰先開的口,誰接的話,誰退了幾步,誰轉身走了,說得清清楚楚。那幾個家屬的名字他也報了出來,胖嬸子姓王,是後勤部王副科長的愛人;穿軍裝的那個姓李,是政委老張家的媳婦;瘦高個姓趙,在街道辦上班,丈夫是作訓科的。
沈和平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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