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我嫌棄髒
沈星晚坐在餐桌邊，面前的紅燒肉她一直在吃，不緊不慢地吃，像看戲的人在嗑瓜子。她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又夾了一塊。
沈志遠突然轉過身，看著她。他的臉還紅著，眼睛裡帶著火，那火燒得他整個人都在冒煙。
“沈星晚，你還有心情吃飯？你看看爸媽，因為你？”
沈星晚放下筷子，抬起頭看著他。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不笑不怒，不冷不熱，就那麼平平淡淡地看著他。沈志遠被她看得後面的話說不出來了，嘴還張著，但聲音已經沒了，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沈星晚笑了。那個笑容很淡，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眼睛卻沒彎。她看著沈志遠，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
“趙女士想做沈明珠的好媽媽，我無所謂。我本來就沒想讓她當我媽媽啊。”
沈志遠的臉僵住了，像被人扇了一巴掌還沒反應過來，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什麼，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趙芸芝的身子晃了一下，像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手扶住了桌沿才站穩，指甲掐進木頭裡，指節泛白。沈明珠縮在她身邊，低著頭，肩膀不抽了，一動不動，像一尊泥塑，只有眼淚還在無聲地往下淌，一滴一滴的，砸在毛巾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印子。
沈星晚把目光從沈志遠身上移開，落在沈明珠身上。沈明珠感覺到那道目光，身子縮得更緊了，像一隻被貓盯住的老鼠，恨不得把自己躲到趙芸芝背後。沈星晚看著她那副樣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但眼睛還是不笑。
她拿起筷子，在桌上輕輕磕了一下，把兩根筷子磕齊了。那一聲輕響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脆，像戲臺上的醒木。沈明珠的身子抖了一下。
“沈明珠。”沈星晚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像一顆一顆的珠子掉在瓷盤上。“不要口口聲聲說讓給我。你親媽把我換了，讓你在沈家享了這些年的福，你就忘記自己姓什麼了？”
沈明珠的嘴唇哆嗦著，眼淚流得更兇了，但不敢出聲，只敢無聲地哭。
“你姓陳。你是劉改弟那個蕩婦的女兒。你的身上也帶著劉改弟的算計。”沈星晚的聲音平平的，不激動，不憤怒，像在唸一份檔案。“就你現在的好媽媽趙女士看不出，以為你多乖巧，多無辜。你的東西我嫌棄髒。和劉改弟一樣髒。”
沈明珠的身子抖得像風中的樹葉，毛巾從臉上滑下來，露出那張腫得變形的臉。左臉高右臉低，嘴角的痂結得厚厚的，黑紫色，眼睛腫成一條縫，從那條縫裡往外淌眼淚。她的嘴張著，想說什麼，但只發出“嗬嗬”的聲音，像一臺生了鏽的機器在空轉。
沈星晚看著她，目光停了兩秒鐘。
“昨天捱揍沒長記性？是不是又想我今天讓你記憶深刻？”
沈明珠“啊”地一聲叫出來，不是說話，是叫，像被人踩了尾巴的貓。她整個人往趙芸芝懷裡撲，把臉死死埋在趙芸芝的肩膀上，渾身發抖，抖得趙芸芝都跟著晃。
沈星晚不再看她了。她轉過頭，看著沈志遠。沈志遠還站在那兒，臉漲得通紅，拳頭攥得咯吱咯吱響，但不敢動。他剛才被沈星晚看了一眼，那一眼讓他後背發涼，像大冬天的被人潑了一盆冷水，從頭頂涼到腳底板。他不知道為什麼，一個十二歲的丫頭，比他矮一個頭，瘦得像根竹竿，看他的時候卻像在看一隻螞蟻。那種眼神他見過，在他爸身上見過，在部隊裡，他爸看犯了錯的兵，就是那種眼神。不急不怒，不吼不罵，就那麼平平淡淡地看著你，看得你心虛，看得你腿軟，看得你自己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沈星晚把目光收回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她嚼了幾下，嚥下去，又端起碗，扒了一口米飯。嚼完了，她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沈和平和趙芸芝，臉上帶著一種抱歉的表情，像是打擾了別人的聚會。
“不好意思，手滑。你們繼續。”
她說完，又夾了一塊紅燒肉，繼續吃。吃得安安靜靜的，一口飯，一口菜，不緊不慢，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沈明珠撲在趙芸芝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整個人都在發抖，像一隻被嚇破了膽的小雞。她的聲音從趙芸芝的肩膀上悶悶地傳出來，碎得像玻璃碴子。
“媽媽......我怕......我怕......我回鄉下去......我不在這兒了......我回去......”
趙芸芝摟著她，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但拍得很慢，很機械，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的眼睛看著沈星晚，沈星晚在吃飯，吃得安安靜靜的，連咀嚼的聲音都很小。趙芸芝的嘴唇在抖，想說什麼，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發不出聲音。她摟著沈明珠，手越收越緊，沈明珠被她勒得喘不過氣，咳嗽了兩聲，她才鬆開一點。
沈志遠站在那兒，像一根釘在地板上的木樁子，一動不動。他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像一塊調色盤。他看了沈星晚一眼，沈星晚在吃飯，沒看他。
沈和平坐在椅子上，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像一尊雕塑。他的目光從沈明珠身上移到趙芸芝身上，從趙芸芝身上移到沈志遠身上，從沈志遠身上移到沈明遠身上，最後落在沈星晚身上。沈星晚在吃飯，吃得安安靜靜的，一口飯一口菜，不緊不慢，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