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我不想離開你
沈和平端起面前的碗，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嚼完了，嚥下去，又夾了一塊。他吃得不快，但很穩，像在部隊吃飯一樣，一口一口的，不慌不忙。桌上沒人動筷子，只有他和沈星晚兩個人在吃，父女倆隔著半張桌子，各吃各的，誰也不看誰，但節奏出奇的一致，夾菜，吃飯，喝湯，放下碗，再端起來。
吃了幾口，沈和平放下筷子，碗擱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趙芸芝。趙芸芝還站在那兒，手扶著桌沿，指甲掐進木頭裡，指節泛白。她的臉還是白的，白得像紙，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沈明珠縮在她身邊，把臉埋在她肩膀上，渾身還在抖，但哭聲小了，變成抽抽噎噎的。
“趙芸芝，”沈和平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像釘子釘在木板上。“既然這樣，那以後我的工資就不上交了。反正你也有工資，你養你的女兒，我養我的女兒。”
趙芸芝猛地抬起頭，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老大。“沈和平，你說什麼？”
“我說什麼你聽清楚了。”沈和平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公事。“你的工資夠你養明珠了。我的錢，以後給星晚用。”
沈明珠從趙芸芝肩膀上抬起頭，眼睛紅腫得像兩個桃子，臉上全是淚痕，腫著的那半邊臉更腫了，青紫的痂在燈光下泛著黑光。她的嘴張著，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哭聲停了。她看著沈和平，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在開玩笑。沈和平的臉上沒有任何開玩笑的表情。
“爸，我知道你對我有意見。”她的聲音碎得像玻璃碴子，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每個字都帶著哭腔，都帶著委屈，都帶著一種“我願意犧牲自己成全大家”的悲壯。“我回鄉下。我回去。我現在立刻就走。”
她說完，轉身就往樓上跑。腳步很重，踩得樓梯咚咚響，像有人在往樓上扔石頭。跑到樓梯拐角的時候，她絆了一下，差點摔倒，扶著牆穩住了，繼續往上跑。她的哭聲從樓梯上飄下來，尖尖的，細細的，像一根快要斷掉的弦。
趙芸芝愣了一下，然後追上去。她跑得很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咔咔的，差點崴了腳。她一邊跑一邊喊：“明珠！明珠！你等等媽！”樓梯上咚咚咚的腳步聲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沈明珠的哭聲從樓上傳來，更響了，像是故意要讓所有人都聽見。
“媽......讓我走......我回去......我不在這兒了......”
趙芸芝追上去了，兩個人的腳步聲消失在二樓走廊裡。然後是開門的聲音，關門的聲音，沈明珠的哭聲從房間裡傳出來，悶悶的，隔著門板，但還是能聽清。“媽......我怕......她打我......她說我髒......媽......”
趙芸芝的聲音低低的，哄著，聽不清說什麼，但能聽出那種心疼，那種著急，那種“我的孩子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慌亂。
沈志遠站在那兒，像一根釘在地板上的木樁子，一動不動。他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從青變灰，像一塊調色盤，什麼顏色都有，就是沒有正常人的顏色。他看了沈和平一眼，沈和平在吃飯，沒看他。他看了沈星晚一眼，沈星晚在喝湯，也沒看他。他站在那兒，嘴張著，想說什麼，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沈明遠縮在椅子上，低著頭，大氣不敢出。他偷偷看了沈星晚一眼，沈星晚端著碗，喝湯喝得呼嚕呼嚕的，像村裡人吃飯的聲音。他趕緊把目光收回來，盯著自己面前那碗已經涼了的飯，拿起筷子，扒了一口，米飯涼了，硬邦邦的，像沙子一樣在嘴裡滾。他嚼了幾下，咽不下去，噎在嗓子眼裡，又喝了一口湯，湯也涼了，上面的油凝成白白的一層，喝到嘴裡膩乎乎的。他把碗放下，不吃了，也不敢走，就那麼坐著，像一棵種在椅子上的蘿蔔。
沈星晚吃完最後一口飯，把碗放下，筷子擱在碗沿上，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她站起來，椅子往後推了一點，在安靜的地板上發出一聲輕響。大黃狗從桌子底下鑽出來，跟在她腳邊，尾巴搖著。她轉身走了，一人一狗上了樓，腳步聲在樓梯上響了幾下，輕了，遠了。
走到二樓走廊的時候，沈明珠的哭聲從房間裡傳出來，隔著門板，悶悶的，但每個字都能聽清。
“媽......他真的要把我送走嗎？媽......我不想走......我不想離開你......”
趙芸芝的聲音低低的，哄著。“不會的，媽不會讓任何人把你送走。你是媽的女兒。你放心吧，誰也不能把你怎麼樣。”
沈明珠的哭聲小了些，變成抽抽噎噎的，偶爾打一個嗝。“媽......姐姐恨我......她恨我佔了她的位置......可是我也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不怪你。這跟你沒關係。”
沈星晚站在走廊裡，大黃狗蹲在她腳邊，仰著頭看她，尾巴不搖了。
“哭的時候還有的是。”沈星晚低聲說了一句，推開自己的房門，進去了。大黃狗跟進去，門關上了。
沈明珠房間裡的哭聲還在繼續，悶悶的，細細的，像一根針，紮在肉裡看不見，但疼。
沈和平吃完最後一口飯，把碗放下，筷子擱在碗沿上。他站起來，走到沙發旁邊，彎腰把那些紙袋一個一個拎起來。紙袋摞在一起，大大小小的七八個，百貨大樓的紅色商標在燈光下格外刺眼。他兩隻手拎著，紙袋碰在一起，嘩啦嘩啦地響。
他上了樓。走到沈明珠房間門口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一下。門關著，趙芸芝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低低的，哄著。“你是媽的女兒，媽不會讓你走的。”沈明珠的聲音小了些，還在哭，但沒那麼大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