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我害怕
趙芸芝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拍著。“不回去。咱們不回去。媽在這兒陪著你。”
沈明珠把臉從趙芸芝肩膀上抬起來,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的,整張臉像一隻受了委屈的小白兔。她的左臉還腫著,青紫的痂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跟右臉的白皙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看著趙芸芝,眼淚又湧出來了,但她咬著嘴唇,沒讓它們掉下來,就那麼含在眼眶裡,亮晶晶的,像兩顆隨時會墜落的星星。
“媽,我不是怕疼。”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每個字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才擠出來的。“我是怕......怕你們不要我了。怕姐姐來了,我就沒地方去了。我從小在這個家裡長大,我不知道別的地方。我要是回去了,我連自己家在哪兒都不知道。”
趙芸芝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她把沈明珠重新摟進懷裡,摟得緊緊的,緊得沈明珠的骨頭都咯吱響了一聲。沈明珠沒有掙扎,就那麼讓她摟著,像一隻被母親護在翅膀底下的小雞。
“你是媽的女兒。誰也不能把你趕走。”趙芸芝的聲音從她頭頂上落下來,帶著一種拚命的。不管不顧的決絕。“你爸說氣話,你別當真。他是被那個丫頭迷了心竅了,過幾天就好了。”
沈明珠在她懷裡點了點頭,但身子還在抖。她的手指從趙芸芝的衣角上移開,攥住了趙芸芝的手,十指交叉,像兩條糾纏在一起的藤蔓,分不開,也解不脫。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不急不慢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咔。門被推開了,王秀琴端著兩個飯盒走進來,飯盒是鋁製的,銀白色的,上面蓋著蓋子,熱氣從縫隙裡冒出來,帶著飯菜的香味。
“芸芝,明珠,吃點東西吧。食堂打的,小米粥,饅頭,還有兩個小菜。”王秀琴把飯盒放在床頭櫃上,開啟蓋子,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著一層米油,冒著熱氣。她把粥碗端出來,用勺子攪了攪,吹了吹,遞到趙芸芝面前。
趙芸芝搖搖頭,沒接。“我不餓。”
“不餓也得吃。”王秀琴把粥碗塞到她手裡,語氣不容置疑。“你從早上到現在一口東西沒吃,鐵打的人也受不了。明珠還指著你照顧呢,你要是倒了,她怎麼辦?”
趙芸芝端著粥碗,看著碗裡金黃色的米粥,看了好一會兒,才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進嘴裡。粥燙,她的嘴唇被燙了一下,縮了一下,又繼續喝。她喝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任務,每一口都要咽很久才能嚥下去。
王秀琴又端出另一碗粥,坐在床邊,用勺子攪了攪,吹涼了,遞到沈明珠面前。“明珠,來,喝點粥。人是鐵飯是鋼,不吃東西可不行。你這身子骨本來就弱,再餓著,什麼時候能好?”
沈明珠從趙芸芝懷裡抬起頭,看著那碗粥,搖了搖頭,聲音軟得能掐出水來。“王阿姨,我不想吃。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王秀琴把勺子送到她嘴邊,語氣比剛才更溫柔了,像在哄自己的女兒。“聽話,喝一口。就一口。”
沈明珠看著那勺粥,猶豫了一下,張開嘴,含住了勺子。粥在她嘴裡轉了一圈,她嚥下去了,眼淚也跟著掉下來了,一顆一顆的,掉進粥碗裡,激起一圈一圈細小的漣漪。
“王阿姨,”她的聲音碎得像玻璃碴子,“你說,我是不是真的很討人厭?姐姐一回來就討厭我,爸爸現在也討厭我了。”
王秀琴把粥碗放在床頭櫃上,伸手擦了擦沈明珠臉上的淚,動作很輕,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胡說。你從小就是個討人喜歡的孩子,大院裡誰不誇你?你爸那是被那個丫頭氣糊塗了。你給他點時間,他會想明白的。”
沈明珠搖了搖頭,眼淚甩出去,濺在床單上,洇出一小朵一小朵深色的花。“不會的。姐姐打了我的那天晚上,爸爸去找姐姐,在她屋裡待了好久。出來以後,他就變了。他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樣了。”她低下頭,手指揪著被角,揪過來揪過去,把被角揪成一團皺巴巴的布。“我知道,姐姐才是親生的。我應該把位置還給她。可是王阿姨,我好怕。我怕回了鄉下,就再也見不到媽媽了。我怕......”
她說不下去了,把臉埋進被子裡,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哭聲從被子底下傳出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堵厚厚的牆,但每一聲都像針一樣紮在趙芸芝的心上。
趙芸芝把粥碗放在床頭櫃上,兩隻手伸過去,把沈明珠從被子裡撈出來,摟進懷裡。“別說了。別說了。媽在。媽哪兒也不讓你去。”
王秀琴站在旁邊,看著這對抱在一起的母女,眼眶也紅了。她掏出紙巾擦了擦眼睛,嘆了口氣。“造孽啊。好好的一個家,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窗外,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白色的床單上,照在輸液管上,照在沈明珠散開的頭髮上。輸液管裡的葡萄糖還在滴,一滴,一滴,一滴,像是在數著時間,又像是在倒計時。
病房門口傳來腳步聲,護士探進半個身子。“趙主任,沈首長來電話了,在護士站,您去接一下。”
趙芸芝愣了一下,把沈明珠輕輕放在床上,給她掖好被子。“媽去接個電話,馬上回來。”
沈明珠抓住她的手,眼睛裡的淚光又閃起來了。“媽,是爸爸打來的嗎?他是不是又要說送我走?”
“不會的。媽去跟他說。”趙芸芝拍了拍她的手,起身出去了。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護士站那邊傳來低低的說話聲。趙芸芝走過去,拿起話筒。
”。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