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裡只剩下沈志遠和沈明遠。桌上的菜涼了,雞湯上面結了一層薄薄的油皮,雞塊凝在一起,香菇縮成了小小的一團。沈志遠坐在那兒,面前的那碗飯一口沒動,涼透了,米飯粒粒分明,硬邦邦的,像一盤散沙。沈明遠端著碗,碗裡的飯也沒吃幾口,筷子擱在碗沿上,沾著米粒。
秦姨從廚房出來,手裡還攥著那塊抹布。她站在桌邊,看了看兩個兄弟,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憋了很久了,終於嘆出來了。她在椅子上坐下,把抹布放在膝蓋上,兩隻手疊在抹布上。
“志遠,明遠,你們聽秦姨說兩句。”她的聲音不高,但很認真,像是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星晚是個好孩子。她在鄉下受的苦,你們肯定想象不到。”
沈志遠抬起頭,看著她。沈明遠也抬起頭了,兩個人都看著她。
秦姨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去,像是在確認他們有沒有在聽。“上次她堂姐來家裡的時候,跟我聊了一會兒。她堂姐說,星晚從小被那個養母虐待,吃不飽穿不暖,還要幹很多活。那個養母調換了孩子,對她很不好。她堂姐說,星晚身子一首不好,在家裡都是她堂姐幹活照顧她。”
她停了一下,低頭看著膝蓋上的抹布,用手指把抹布的邊角捋平了,又捋了捋。
“你們想想,一個十二歲的丫頭,在鄉下受了那麼多苦,好不容易找到親生父母,回來了,結果呢?”她抬起頭,看著沈志遠,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心疼,是無奈,還是別的什麼,她自己都分不清。“結果親媽不疼她,親哥不認她。她心裡能好受嗎?”
沈志遠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秦姨站起來,把抹布搭在椅背上,端起桌上那盤涼了的雞塊,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他們。
“秦姨不是在說明珠不好。明珠也是個好孩子。但是星晚也是這個家的孩子。你們不能只疼一個,不管另一個。”她說完,轉身進了廚房。水龍頭嘩嘩地響起來,碗筷碰著,叮叮噹噹的。
沈志遠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的,像一根釘在椅子上的木樁子。他想起沈星晚剛來那天,她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半舊的棉襖,頭髮短短的,腳邊跟著一條大黃狗。她就那麼站著,不往前邁一步,也不開口說話,像一棵紮了根的樹。他想起她每天晚上一個人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發呆。他想起她每天早上很早出門,晚上很晚回來,不知道在外面忙什麼。他想起她打明珠的那天,她說的那些話,“我在陳家被打了十二年,沒人教我教養。”
他想起秦姨剛才說的話,“她在鄉下受了那麼多苦。”他從來沒有問過她在鄉下受了什麼苦。他只知道她是鄉下來的,穿得土,說話土,吃飯的樣子也土。他從來沒有想過,她為什麼會那麼瘦,為什麼手上全是繭子,為什麼看人的時候眼睛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沈明遠低著頭,手指在桌面上畫來畫去,畫出一個又一個圓圈。他想起沈星晚打明珠那天,她打完明珠,轉身就走,大黃狗跟在她腳邊,尾巴豎得首首的,一聲沒叫。她走得不快,步子穩穩的,陽光照在她身上,照出那條長長的影子,拖在地上,一步一步地往前移。他當時覺得她好凶,好可怕。可是現在想想,她打明珠的時候,眼睛裡沒有恨,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很平很平的冷。那種冷不是天生的,是被人一點一點凍出來的。
廚房裡,水龍頭關了。秦姨把碗筷放進碗櫃裡,關上櫃門,又在灶臺前站了一會兒。她看著窗外,雪還在下,鋪天蓋地的,把整個院子都蓋住了,白茫茫的,像一塊巨大的白布,把所有的髒東西都遮住了。
她嘆了口氣,把廚房的燈關了,回屋了。
餐廳裡只剩下沈志遠和沈明遠。桌上的菜收走了,碗筷收走了,只剩下兩個涼了的飯碗,和兩雙沾著米粒的筷子。窗外的雪光映進來,照在桌面上,白花花的。
沈志遠站起來,椅子往後推了一點,發出一聲刺耳的響。他把碗端起來,走進廚房,放在水池裡。水龍頭擰開,涼水衝在碗上,沖掉米粒,沖掉油漬。他洗了碗,把筷子也洗了,放在碗架上。然後他關了水龍頭,在廚房門口站了一會兒,上樓了。
沈明遠坐在那兒,看著沈志遠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他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碗涼了的飯,端起來,用筷子扒了一口。米飯涼了,硬邦邦的,像沙子一樣在嘴裡滾。他嚼了幾下,咽不下去,噎在嗓子眼裡。他把碗放下,站起來,也上樓了。
走廊裡黑著燈,只有樓梯拐角處有一盞夜燈,發出微弱的橘黃色的光。沈志遠站在沈星晚門前,門關著,門縫底下沒有光,裡頭黑著。他抬起手想敲門,手指在門板上停了一下。門板是木頭的,刷著白漆,冰涼。他想了想,把手放下了。他站在門口,聽著裡頭的動靜。什麼聲音都沒有,連大黃狗都沒出聲。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沈明遠站在自己房間門口,看著沈志遠從沈星晚門前離開,看著他走回自己的房間,門關上了。走廊裡安靜下來,只有暖氣片烘烘的響聲。沈明遠推開自己的房門,進去了,把門關上。
整棟樓安靜了。雪還在下,無聲無息的,一片一片地落在屋頂上,落在院子裡,落在冬青上,落在松柏上。世界白了,靜了,像一張還沒畫過畫的紙,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
第二天一早,雪還在下。不是昨天那種鋪天蓋地的鵝毛大雪了,變成細細碎碎的雪粒子,打在窗玻璃上,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輕輕地敲門。院子裡白了,屋頂白了,冬青也白了,松柏的樹枝被雪壓得彎下來,像一個個駝背的老人。遠處的樓房模糊在雪幕裡,只剩下灰濛濛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