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晚在房間裡打了一套拳。房間不大，床佔了三分之一，書桌佔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地方只夠她伸開手臂轉一圈。她打得很慢，每一拳都收著勁，怕碰到櫃子，怕碰到床角。拳風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吹得窗簾輕輕晃。她的呼吸勻勻的，動作穩，像是有人在放慢鏡頭。大黃狗趴在床角，下巴擱在前爪上，眼睛跟著她的身影轉來轉去，尾巴尖偶爾動一下。
打了半小時，她收了勢，站在原地調勻呼吸。身上微微出了汗，她把棉襖的扣子解開兩顆，用手扇了扇風。大黃狗從床上跳下來，伸了個懶腰，前爪伸得長長的，把整個身子拉成一條直線，然後抖了抖毛。
“仙女，我吃了早飯就出去找朋友打探訊息。這麼大的雪，大黑和小花應該也會出來。狗不怕雪，我們可喜歡雪了。”它的尾巴搖得像風車，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種“我有重要任務”的興奮。
沈星晚點點頭，把棉襖釦子重新系好，推開門下樓了。
樓梯上的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比平時更響了，像是被雪凍得縮了水，每踩一腳都在抗議。大黃狗跟在她腳邊，爪子踩在木板上，噠噠噠的，像一匹小馬。
餐廳裡，沈和平已經坐在主位上了，面前放著一碗粥。一個饅頭。一碟鹹菜。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領口露出白襯衣的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但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像是昨晚沒睡好。沈志遠坐在他對面，穿著一件藍毛衣，頭髮亂糟糟的，像是從床上爬起來就沒梳過。沈明遠坐在沈志遠旁邊，手裡捧著一碗粥，吹了吹，喝了一口，燙得直咧嘴。
沈星晚去衛生間洗了手，出來的時候，秦姨正端著一個白瓷碗從廚房出來，碗裡臥著一碗蒸蛋，金黃金黃的，上面淋了幾滴香油，撒了幾粒蔥花，熱氣嫋嫋地往上冒。她把碗放在沈星晚平常坐的位置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星晚下來了？我給你留著呢。趁熱吃，涼了就腥了。”
沈星晚在桌邊坐下，蒸蛋的香味鑽進鼻子裡，香油的醇厚混著蛋香，聞著就讓人咽口水。她舀了一勺，蒸蛋嫩得像豆腐腦，在勺子裡顫巍巍的，放進嘴裡，不用嚼就化了，滿口都是蛋香和香油的味道。
沈和平喝了一口粥，放下碗，看了秦姨一眼。“小秦，以後多給星晚做好吃的補補。這丫頭太瘦了。”
秦姨連忙點頭，臉上的笑更深了。“好咧，首長。我就是覺得星晚太瘦了。你看那胳膊，細得跟麻稈似的。以後我多給她燉點湯，燉雞燉排骨，再放點紅棗枸杞，補氣血的。”
沈志遠端著粥碗，看著沈星晚吃蒸蛋。她吃得很認真，一勺一勺的，不急不慢，蒸蛋在她嘴裡化開，她眯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品味什麼好東西。沈志遠的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低下頭，喝了一口粥，粥是小米的，熬得稠稠的，但他喝不出味道。
沈和平又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穩。“星晚，最近下雪，你在家裡看看書，等開春就去上學。”他轉向沈明遠，語氣像是在下命令。“明遠，把你一年級到五年級的書找出來給星晚。先從一年級開始看，不懂的問你哥，問你媽，問我，都行。”
沈明遠含著粥，含糊地應了一聲。“嗯嗯，我晚上回來就去找。”他把粥嚥下去，看了沈星晚一眼，沈星晚在吃蒸蛋，沒看他。他又低下頭喝粥了。
沈志遠放下粥碗，看著沈和平。“爸，明珠怎麼樣了？”
沈和平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沒多大事，今天就回來了。”
沈志遠點了點頭，沒再問了。他端起粥碗，幾口把剩下的粥喝完了，站起來，椅子往後推了一點，發出一聲輕響。沈明遠也跟著站起來，把粥碗裡的最後一口喝掉，用袖子擦了擦嘴。
“爸，我們上學去了。”沈志遠拿起掛在衣架上的書包，背上，又拿了一條圍巾圍上。沈明遠也背上書包，跟在他後面。
門開了，冷風灌進來，帶著雪花的味道。兩個人出去了，門關上了。院子裡傳來他們的腳步聲，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越來越遠。
沈和平也站起來了，把帽子戴上，整了整衣領。他看了沈星晚一眼，沈星晚還在吃蒸蛋，碗裡的蒸蛋已經見底了，她正用勺子刮碗底，颳得乾乾淨淨的。
“我去軍區了。”他說。
沈星晚“嗯”了一聲，沒抬頭。
沈和平走了。門開了又關了，冷風又灌進來一次，吹得桌上的粥碗都涼了幾分。
餐廳裡只剩下沈星晚和秦姨。秦姨把桌上的碗筷收進廚房，水龍頭嘩嘩地響起來。沈星晚吃完最後一口蒸蛋，把碗放下，站起來。大黃狗從桌子底下鑽出來，仰著頭看她，尾巴搖著。
“仙女，我出去了。大黑說它主人在東邊那棟樓，小花說它主人在西邊，我今天去南邊看看。那邊有幾棟小樓，看著比這邊氣派，說不定住著更大的官。”它說完，不等沈星晚回答，就衝到了門口，用爪子扒拉門。
沈星晚走過去，拉開門，冷風裹著雪粒子撲面而來，打在臉上，涼絲絲的。大黃狗衝出去了，在雪地裡跑了一圈，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撒腿跑了，消失在松柏叢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