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晚關上門,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沙發是軍綠色的,鋪著白色的鉤針墊子,坐上去軟乎乎的,整個人陷進去。她靠在靠墊上,把腿蜷起來,兩隻手抱著膝蓋,像一隻縮成一團的貓。
客廳裡很安靜。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響著,每一聲都像是在數時間。暖氣片烘烘地響著,熱氣從鐵片子裡冒出來,把整個屋子烘得暖洋洋的。窗外的雪還在下,細細碎碎的,打在窗玻璃上,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輕輕地說話。
她看著窗外。雪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板上,白花花的,把整個客廳照得亮堂堂的。院子裡的冬青被雪壓得彎了腰,松柏的樹枝上掛著一串一串的雪,像聖誕樹上掛的棉花。遠處傳來孩子的笑聲,在雪地裡追著跑,聲音尖尖的,脆脆的,像碎了的玻璃。
她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茶几上。茶几上放著那團毛線,趙芸芝織了一半的毛衣,還擱在那兒,毛線針插在上面,針尖上掛著一截毛線,垂下來,在暖氣片吹出的風裡輕輕晃。她看了那團毛線一眼,又把目光移開了。
她在想那個小本子。那個臥底的名字。那疊圖紙。這些東西在她空間裡躺了好些日子了,不能再拖了。她需要一個合適的機會,把它們交出去。但怎麼交?首接說?她會說這是從哪兒來的?她怎麼解釋她知道這些事?她不能說她是從特務身上繳獲的,那會暴露她的空間,她的能力,她的一切。
她需要想一個辦法。一個合理的、不會引起懷疑的辦法。
她閉上眼睛,靠在靠墊上。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同一個念頭,轉著轉著,眼皮就沉了。
門突然開了。
冷風灌進來,帶著一股醫院特有的消毒水的味道。趙芸芝扶著沈明珠進來,沈明珠穿著昨天那件白底碎花的睡衣,外面套了一件趙芸芝的大衣,大衣太大了,像一件袍子裹在她身上,下襬拖到膝蓋下面,袖子長出一截,只露出指尖。她的臉色還是白的,嘴唇上有一絲血色,但不多。左臉還腫著,青紫的痂在雪光下看著更觸目驚心了,像一塊醜陋的胎記,從嘴角一首延伸到顴骨。她的頭髮散著,披在肩膀上,幾縷碎髮貼在額頭上,被雪打溼了,黏在皮膚上。
趙芸芝扶著她在沙發上坐下,把大衣從她身上脫下來,疊好放在一邊。沈明珠靠在靠墊上,手放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手指絞著手指。她的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的,整張臉像一隻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小貓。
秦姨從廚房跑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麵粉,手上也是白的。她看見沈明珠,愣了一下,趕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明珠回來了?吃飯了嗎?我給你熱點粥?”
沈明珠搖搖頭,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像一片快要落地的葉子。“秦姨,我不餓。我不想吃。”
“不吃怎麼行?你身子弱,得吃點東西。”秦姨轉身要進廚房。
沈明珠叫住她。“秦姨,真的不用。我吃不下。”她說完,低下頭,手指絞得更緊了,指節泛白。
趙芸芝在她旁邊坐下,把她的手從膝蓋上拿起來,攥在自己手心裡。“明珠,你從昨晚到現在沒吃一口東西,你想餓死自己嗎?”
沈明珠搖了搖頭,眼淚又湧出來了,但她咬著嘴唇,沒讓它們掉下來,就那麼含在眼眶裡,亮晶晶的,像兩顆隨時會墜落的星星。她抬起頭,看了一眼樓梯口,又看了一眼客廳,目光在每一個角落停留,像是在找什麼,又像是在怕什麼。
“媽,姐姐呢?”她的聲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趙芸芝的臉色沉了一下,沒說話。
沈明珠的目光落在沙發上,沈星晚蜷在沙發另一頭,抱著膝蓋,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她的睫毛微微顫著,不知道是真睡著了還是假睡著了。大黃狗不在,客廳裡只有她們三個人,和暖氣片烘烘的響聲。
沈明珠看著沈星晚,看了好幾秒鐘。她的嘴唇哆嗦著,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一顆一顆的,無聲地往下淌,滴在那件白底碎花的睡衣上,洇出一小塊一小塊深色的印子。
“媽,”她的聲音碎得像玻璃碴子,每個字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才擠出來的。“姐姐是不是不想看見我?我一回來她就不說話了。她是不是嫌我回來了?我是不是不該回來?”
趙芸芝把她摟進懷裡,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別胡說。她睡著了,沒看見你。”
沈明珠把臉埋在趙芸芝肩膀上,聲音悶悶的,從棉衣裡透出來,帶著哭腔,又軟又糯,像一團被水泡過的棉花糖。“媽,我害怕。我怕姐姐打我。我怕爸爸送我走。我在醫院想了一晚上,越想越怕。媽,你不要送我走。我以後什麼都聽你的。我不跟姐姐爭。我把什麼都讓給她。我就待在家裡,哪兒也不去。你不要送我走……”
趙芸芝的眼淚也掉下來了,她摟著沈明珠,摟得緊緊的,緊得沈明珠的骨頭都咯吱響了一聲。“不走。誰也不能把你送走。媽在,媽護著你。”
沈明珠趴在她懷裡,哭了一會兒,哭聲漸漸小了,變成抽抽噎噎的。她從趙芸芝肩膀上抬起頭,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看著沈星晚。沈星晚蜷在沙發另一頭,還是那個姿勢,抱著膝蓋,閉著眼睛,一動不動的,像一尊雕塑。
“媽,姐姐睡著了嗎?”她的聲音輕輕的,像是怕吵醒她。
趙芸芝看了一眼沈星晚,眉頭皺了一下。“別管她。你上樓歇著去。秦姨給你熱點粥,喝了再睡。”
沈明珠搖了搖頭,從趙芸芝懷裡站起來。她站得不穩,晃了一下,扶著沙發扶手才站穩。她看了沈星晚一眼,又看了趙芸芝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轉身往樓上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氣。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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