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的眼睛紅了,不是哭的紅,是恨的紅。她的嘴唇哆嗦著,牙齒咬得咯咯響。她繞過餐桌,衝到沈星晚面前,揚起手就往沈星晚臉上扇過去。
沈星晚站起來,左手一伸,首接捏住了沈明珠的脖子。不是抓衣領,是捏脖子,手指卡在喉嚨兩側,不輕不重,剛好讓沈明珠喘不上氣,又不會真的掐死她。沈明珠的手停在半空中,扇不下去了,她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張著,想喊喊不出來,想呼吸吸不進去,臉從紅變紫,從紫變白。
“沈明珠,你今天不演戲了?”沈星晚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她右手抬起來,拍了拍沈明珠的臉,不重,但每一下都帶著一種輕蔑,啪,啪,啪,像在拍一個不聽話的小孩。
“我回來後,你的好日子就到頭了。”沈星晚看著她的眼睛,嘴角還掛著笑,但眼睛不笑。那雙眼睛冷得像冬天的井水,深不見底,什麼表情都沒有。“你以前在這個家裡怎麼作威作福,我管不著。但現在我回來了,你給我老老實實的。別在我面前演戲,別在我面前哭,別在我面前說媽我走。你再演一次,我揍你一次。你再哭一次,我讓你哭個夠。你再威脅我一次?”她手上的力氣加了一分,沈明珠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一臺生了鏽的機器在空轉。“你試試。”
沈明珠的眼睛裡全是恐懼。她感覺脖子上的手越來越緊,像一把鐵鉗,卡在她的喉嚨上,她隨時都會被捏碎。她的眼淚湧出來了,但這回不是演的,是真怕。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眼神,不是憤怒,不是仇恨,是一種很平很平的漠然,像在看一件東西,一件隨時可以扔掉的東西。
沈星晚鬆開手,沈明珠往後踉蹌了兩步,撞在餐桌上,碗筷嘩啦響了一聲。她捂著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氣,咳嗽了幾聲,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你怎麼知道我那些事?”她的聲音啞了,像被人掐著嗓子說的。“我明明看了周圍沒有人的。你怎麼知道的?”
沈星晚笑了,笑得很好看,但好看得讓人發冷。“你猜。”
沈明珠的身子抖了一下。她想起小時候在李參謀家後院砸狗的時候,周圍確實沒有人。在王科長家門口打貓的時候,周圍也沒有人。在傳達室摔奶狗的時候,周圍還是沒有人。她明明看過的,確認過了,沒有人。可是沈星晚知道,全都知道,連細節都知道。她是怎麼知道的?她是從鄉下來的,她來京市才幾天,她怎麼可能知道這些?
“還有,”沈星晚往前走了一步,沈明珠往後退了一步,撞在牆上,沒處躲了。“不要在我面前繼續演戲。我隨時可以弄死你。你試試。”
沈明珠貼著牆,渾身發抖,牙齒打顫,發出細細的、咯咯的聲響。她的嘴唇哆嗦著,眼淚無聲地往下淌,但不敢哭出聲。她看著沈星晚,像在看一個魔鬼。
“你是魔鬼。”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恐懼。
沈星晚沒理她,轉身走到沙發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搪瓷杯,倒了杯水,慢慢喝著。
沈明珠貼著牆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跑了。她跑得很快,跑到門口換了鞋,拉開門衝出去了。門在她身後砰地關上了。院子裡傳來她的腳步聲,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越來越遠。
沈星晚端著搪瓷杯,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喝了一口水。客廳裡安靜下來了,只有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響著。窗外的雪光映進來,照在地板上,白花花的,把整個屋子照得像一間手術室,冷冷的,亮亮的。
她放下杯子,站起來,在客廳裡站了一會兒。然後她轉身,往沈和平的書房走去。
書房在樓梯拐角處,一扇深色的木門,平時總是關著的。沈星晚推了一下,門沒鎖,開了。她閃身進去,把門帶上。書房不大,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書櫃,牆上掛著一幅地圖,地圖上畫著密密麻麻的紅藍標記。書桌上很整潔,筆筒裡插著幾支筆,檯燈擦得鋥亮,菸灰缸洗得乾乾淨淨的,連菸灰都沒有。檔案摞成一摞,用鎮紙壓著,整整齊齊的。沈和平不在家的時候,這個書房是不讓人進的,連秦姨打掃衛生都不讓進。趙芸芝也不進來,沈志遠和沈明遠更不敢。沈明珠倒是想進來過,被沈和平說了一次,再也不敢了。
沈星晚站在書桌前,看著那些檔案。她沒有翻,那不是她的東西,她不需要看。她把手伸進口袋裡,從空間裡取出那個小本子,從倭國特務身上繳獲的那個。她翻開,看著那個臥底的名字,又合上了。她又取出那疊圖紙,看了一眼,也收回去了。這些東西不能首接交,太突然了,沒法解釋來源。她需要一個合理的、不會引起懷疑的方式。
她的目光落在書桌上,落在沈和平平時放東西的第一個抽屜上。抽屜的把手是銅的,磨得發亮,常用。她拉開抽屜,裡面放著沈和平的各種檔案,工作筆記、會議紀要、幾封信,還有一本翻了半截的書。她把抽屜合上,想了想,從空間裡取出一張白紙,又拿出一支筆。她趴在書桌上,在紙上寫了幾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學生的字,她故意寫成這樣的,不像自己的字,也不像任何人的字,就是那種剛學會寫字的孩子寫的,筆畫歪歪扭扭,大小不一,間距不齊。
“注意秦家!”
她看了兩遍,把紙折起來,折成一個很小的方塊。然後她拉開沈和平的第一個抽屜,把名單和方塊放在最上面,他開啟抽屜就能看到。
她合上抽屜,站在書桌前,看著那扇抽屜門,看了幾秒鐘。然後她轉身,出了書房,把門帶上。
回到客廳,她在沙發上坐下。腦子裡又開始轉了,沈明珠。這丫頭不能留在家裡,一天到晚在眼前晃悠,不是哭就是演,不是演就是鬧,煩人。她不想每天回家都看見這張臉,不想每天吃飯都聽見這聲音,不想每天睡覺前還要想明天她又會出什麼么蛾子。她需要把沈明珠弄走。不是送回鄉下,送回去也沒用,趙芸芝會追回去,沈和平會心軟,兩個哥哥會鬧。她需要一個辦法,一個讓沈明珠自己願意走、或者不得不走的辦法。
她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想了一會兒。秦姨買菜還沒回來,家裡只有她一個人,安安靜靜的。窗外的雪光映在天花板上,白花花的,像水面上的波光,一晃一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