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芸芝這邊也不好過。她是第一個發現沈明珠變化的，那天沈明珠洗完澡出來，穿著睡衣，頭髮溼漉漉的，走到趙芸芝面前說“媽，幫我吹頭髮”。趙芸芝一抬頭，整個人愣住了。她站在那兒，嘴巴微張，手裡的毛巾掉在了地上。那張臉，圓圓的，腫腫的，油光滿面的，像是被人吹了氣一樣。
“明珠，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臉怎麼腫成這樣？”趙芸芝的聲音都在抖。
沈明珠摸了摸自己的臉，皺了一下眉頭。“媽，我沒事。可能是晚上喝水喝多了，水腫。過幾天就好了。”
趙芸芝不信。她在醫院工作這麼多年，水腫是什麼樣的她太清楚了。腎病的水腫是從腳開始腫，心源性的水腫也是從下肢開始，長在臉上的水腫，要麼是過敏，要麼是別的什麼原因。她捏了捏沈明珠的臉，不是按下去一個坑半天彈不回來的那種水腫，是硬邦邦的肉，實實在在的肉。這是胖，不是腫。可是，怎麼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胖成這樣？
第二天，趙芸芝帶著沈明珠去了醫院。她先掛了內科的號，還是那位張醫生接診。張醫生看了沈明珠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這症狀，怎麼跟前幾天來看病的那個秦遠一模一樣？他問了同樣的問題，開了同樣的化驗單，等了同樣的三天，得到了同樣的結果，指標正常，沒什麼大毛病。
張醫生摘下眼鏡，看著趙芸芝，臉上帶著一種為難的表情。“趙主任，孩子檢查下來沒什麼問題。血項正常，尿也正常，都挺好。要不你帶她去中醫科看看？王大夫看這種病因不明的病症很有一套。”
趙芸芝帶著沈明珠去了中醫科。王大夫看了看沈明珠的臉，號了脈，開了方子，說辭跟對秦遠說的差不多，脾虛溼盛，痰溼內阻，先吃幾副藥試試。趙芸芝拿著方子，站在中醫科門口，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她當了這麼多年醫生，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帶著自己的女兒來看病，而且看了半天看不出是什麼病。
她帶著沈明珠往外走，剛走到門診大廳，迎面碰上了王秀琴。王秀琴也是來給秦遠抓藥的，手裡拎著一包草藥，用黃紙包著，麻繩捆著，一晃一晃的。兩個人迎面碰上，都愣了一下。
趙芸芝先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強撐著的平靜。“秀琴，你也來醫院了？過年了還這麼忙？”
王秀琴笑了笑，那笑容有點勉強，嘴角往上彎，眼睛卻沒彎。“來給遠兒抓點藥。這孩子最近身體不太舒服，胖了不少，我帶他來看看。”她說著，目光從趙芸芝臉上移到了沈明珠臉上。這一看，她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嘴巴微張，眼睛瞪得老大，手裡的藥包差點掉在地上。
她差點沒認出來。這還是那個白白淨淨、尖尖俏俏、笑起來像朵花一樣的沈明珠嗎？這張臉，圓圓的，腫腫的，油光滿面的，跟秦遠那張臉像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她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那種從高處墜落的感覺，整個人都在往下墜，往下墜，沒有盡頭。
王秀琴畢竟是見過世面的人，深吸了一口氣，很快就恢復了面色。她走上前，拉住沈明珠的手，左看右看，臉上帶著關切的表情。
“芸芝，明珠這是怎麼了？臉怎麼腫了？遠兒也是這樣，我帶他看了西醫看中醫，吃了好幾副藥了，也沒什麼起色。我正愁著呢。”
趙芸芝嘆了口氣，臉上的愁色更重了。“我也帶明珠去查了，血也抽了，尿也驗了，大夫說沒什麼問題。又看了中醫，王大夫說是脾虛溼盛，開了幾副藥，還沒開始吃呢。”她頓了頓，看了一眼沈明珠，聲音壓低了。“你說兩個孩子都這樣，會不會是吃了什麼東西？明珠跟秦遠天天在一起，會不會是吃壞了？”
王秀琴心裡咯噔了一下。她也是這麼想的，但這個話從趙芸芝嘴裡說出來，分量就不一樣了。兩個孩子，一樣的症狀，一樣的查不出原因，一定是有什麼共同的東西在作祟。
“芸芝，你彆著急。我們先回去給孩子吃藥看看，中醫治本，見效慢一些。過了年還不好轉，我們再想辦法。”王秀琴拍了拍趙芸芝的手，臉上帶著一個醫生標準的、專業的、不露聲色的安慰表情。
趙芸芝點了點頭，跟王秀琴道了別，帶著沈明珠走了。沈明珠跟在趙芸芝後面，低著頭，走得很快。她能感覺到王秀琴的目光一首黏在她身上，從她轉身的那一刻起，到她走出門診大廳，那道目光像一根針，紮在她的後背上，扎得她渾身發毛。
王秀琴站在原地，手裡拎著那包草藥，看著趙芸芝和沈明珠的背影消失在門診大樓門口，半天沒動。她腦子裡全是沈明珠那張臉，圓圓的，腫腫的，油光滿面的，跟秦遠那張臉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兩個孩子，一樣的症狀，一樣的查不出原因，一樣的中醫診斷——脾虛溼盛。這是巧合嗎？她不相信。
她轉身，又走回了中醫科。王大夫正在整理藥材，看見她回來，抬起頭，有點意外。“王同志，還有什麼問題嗎？”
王秀琴在他對面坐下，把秦遠的方子放在桌上，又把從趙芸芝那裡聽來的沈明珠的方子在心裡默唸了一遍，問王大夫：“王大夫，兩個孩子都是脾虛溼盛，同樣的症狀，有沒有可能是吃了同樣的東西導致的？”
王大夫捋了捋鬍子，沉思了一會兒。“有這個可能。溼邪內侵，或者飲食不節，生冷油膩過重，損傷脾胃，都會導致水溼內停。兩個孩子如果長期在一起吃飯，吃了同樣的不乾淨的東西，或者喝了同樣的不乾淨的水，是有可能出現相同症狀的。”
王秀琴追問道：“那有沒有什麼辦法能查出來到底是什麼東西？”
王大夫搖了搖頭。“這個不好說。中醫講究辨證論治，你有這個症，我就治這個症。至於病根是什麼，有時候能找到，有時候找不到，但只要把症治好了，病根自然也就除了。你先讓孩子吃藥，過一陣子看看效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