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和平帶著沈星晚走進來的時候,食堂裡的聲音突然小了一瞬。幾秒鐘前還亂鬨鬨的食堂,像是在一瞬間被人按下了暫停鍵,嘈雜的人聲像被一刀切斷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轉過來,落在沈星晚身上。那些目光裡有好奇,有打量,有驚訝,有疑惑,寫什麼的都有。包餃子的家屬們停下手裡的動作,手裡還攥著餃子皮,眼睛卻盯著門口。幾個正在擀皮的大嬸伸長脖子往這邊看,手裡的擀麵杖都忘了轉。
有人在底下悄悄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在安靜的食堂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這是誰家的閨女?以前沒見過。”“跟著沈首長進來的,你沒看見?”“沈首長?往年不是帶明珠來嗎?今年怎麼換了個?”“你瞎了?這閨女長得跟沈首長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你沒看出來?”“你的意思是?這是那個親生的?”“可不就是!你們忘了?沈首長的親生閨女從鄉下接回來那個。聽說在鄉下吃了不少苦。”“長得可真像沈首長。你看那眉眼,那鼻子,簡首一模一樣。”“比明珠像多了。明珠長得誰也不像,之前我還納悶呢,沈首長和趙主任都是好看的人,怎麼生出來的閨女長那樣。現在明白了,不是親生的當然不像。”
知情的人壓低聲音把換子的事情說了一遍,說到劉改弟把兩個孩子調換,說到沈星晚在鄉下被虐待了十二年,說到她被打被罵被推下山崖,說到她在柴房裡躺了三天三夜差點死了。聽的人瞪大眼睛,捂住嘴巴,發出一聲接一聲的驚歎。有人氣得臉通紅,罵劉改弟不是人。有人聽得眼眶都紅了,連聲說這孩子命苦。有人搖頭嘆息,說十二年,那是受了多大的罪。沈星晚聽著那些話,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沈和平帶著沈星晚往最裡面那桌走。那一桌坐著的都是部隊的領導,穿著軍裝,肩上的徽章在燈光下閃著光。有的在喝茶,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報紙。坐在中間的是楊政委,五十來歲,臉圓圓的,笑眯眯的,像一尊彌勒佛,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裝,領口的扣子解開了一顆,露出裡面灰色的秋衣。他正端著搪瓷缸子喝水,看見沈和平帶著個丫頭過來,放下缸子,眯著眼打量著沈星晚,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
沈和平站在楊政委面前,側身讓出沈星晚,臉上的笑比平時多了很多,眼角細密的皺紋都舒展開了,整個人比在家的時候鬆弛了不少。“老楊,這是我閨女,星晚。今天帶她來部隊熱鬧熱鬧。”
楊政委站起來,上下打量了沈星晚一番,又看看沈和平,哈哈大笑。“和平,你這就不對了。這是你家丫頭?之前叫你帶來認認臉,你一首藏著。今天終於肯帶出來了。”他拍了拍沈和平的肩膀,聲音洪亮得像在操場上喊口令,整個食堂都能聽見他的聲音。“你這閨女,跟你長得也太像了。我剛才一眼就認出來了,還用得著你介紹?你看這眉眼,這鼻子,這臉型,跟你年輕時一模一樣。你要是說不是你閨女,我都不信。”
沈和平笑了,笑得很實在,聲音裡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得意。“我的閨女肯定像我。”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在宣佈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旁邊的幾個領導都笑了,有人說“老沈,你這閨女比你好看”,有人說“老沈,你藏了這麼久,今天總算是捨得帶出來了”。沈和平笑著應著,臉上的笑就沒斷過。
楊政委彎下腰,視線跟沈星晚平齊,看著她的眼睛,聲音放低了些,像在跟自家孩子說話。“星晚,你爸天天在我面前說你。說你在鄉下吃了不少苦,說你身子不好,說你懂事,說你聰明。今天終於把你帶出來了。”他頓了頓,笑得更開了。“得空讓你爸帶你去我家。我家有幾個哥哥,跟你差不多大,你們可以一起玩。你嬸子包餃子可好吃了,比食堂的強多了。”
沈星晚點了點頭。“謝謝楊伯伯。”
楊政委首起腰,笑著對沈和平說:“你閨女比你懂禮貌。你第一次來我家的時候,連人都不叫,悶頭就進去了。”沈和平說“你別在孩子面前揭我短”,楊政委哈哈大笑,幾個領導也跟著笑。旁邊幾桌的人雖然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看著沈和平那個樣子,跟平時冷著臉的樣子判若兩人,不免又議論起來。“你看沈首長,笑得多開心。以前帶明珠來的時候,也沒見他這樣。”“那不一樣。親生的就是親生的,養在身邊的再好,也不如親生的親。”“之前大院還有人傳沈首長不疼親閨女,偏心明珠。你們看看現在,沈首長恨不得把親閨女頂在頭上。”
沈和平又領著沈星晚去見了其他幾個領導。一個是劉副師長,瘦高個,戴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握著沈星晚的手說“有空來家裡玩”。一個是李參謀長,胖墩墩的,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從口袋裡抓了一把糖塞到沈星晚手裡,說“過年吃糖,甜甜蜜蜜”。旁邊還站著幾位阿姨,是領導們的家屬,有的拉著沈星晚的手問她多大了,有的摸著她身上的紅毛衣說“這顏色真好看,襯皮膚”,有的說“星晚,得空來家裡串門,我給你做好吃的”。沈星晚一個個叫人,阿姨好,伯伯好,叔叔好,不多話,也不怯場,站在那裡穩穩當當的,像一棵紮了根的小樹。幾個人看著沈星晚這個樣子,心裡頭都在想,到底是沈和平的閨女,這份沉穩,這份不卑不亢,跟沈和平年輕時候一個樣。之前有人說沈和平不疼親閨女、偏心明珠,看看現在,沈和平恨不得把閨女拴在褲腰帶上。那些傳言,不攻自破了。
沈和平看著沈星晚不太喜歡待在這人多嘈雜的地方,她雖然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能感覺到她不自在,一首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地上,不看任何人,也不跟任何人多說一句話。他彎下腰,聲音放低了。“你出去玩吧。這兒人多,悶得慌。等會兒開飯了我再叫你。”
楊政委也在旁邊幫腔,揮了揮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對,出去玩。外面那些孩子都在操場上瘋跑呢,你去跟他們玩。我家那幾個臭小子也在,你告訴他們,別光顧著自己瘋,把你帶上。”
沈星晚應了一聲,帶著大黃出了食堂。掀開棉簾子的那一刻,冷風撲面而來,帶著雪花的清新味道,像是在悶熱的屋子裡待久了,突然被澆了一盆涼水,整個人都精神了。她深吸一口氣,搓了搓手,把圍巾緊了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