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長和年輕隊員走出辦公樓，冷風撲面而來，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縮了縮脖子。年輕隊員搓了搓手，哈了一口氣，搓了搓臉。
“隊長，剛才在領導面前，我沒給你丟臉吧？”他的聲音在寒風裡顯得有點悶。
隊長沒看他，大步往前走。“你少說兩句就是給我長臉了。”
年輕隊員緊走幾步追上去。“隊長，你說那丫頭是誰家的？部隊裡那些領導的孩子我都認識，可沒見誰家有這麼一個閨女。你說是軍區的吧？還是總參的？”
隊長停下來，看了他一眼。“明天去查了不就知道了？別猜了。”他頓了頓，像是在想什麼，聲音低了些。“不過你說得對，那丫頭，你對上她，確實沒有勝算。”
年輕隊員愣了一下，摸了摸後腦勺，嘿嘿笑了兩聲，跟上隊長的步伐，兩個人消失在夜色裡。
基地的圍牆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鐵絲網上掛著的雪在風裡簌簌地落下來，遠處的山裡傳來幾聲狗叫，叫了幾聲就停了，夜又安靜了。
大年初一的早晨，天還沒亮透，秦姨就起來忙活了。廚房裡傳來鍋碗瓢盆輕輕碰撞的聲音，灶膛裡的火苗呼呼地往上竄，把整個廚房烘得暖洋洋的。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白白胖胖的湯圓在沸水裡翻滾，像一群擠在一起取暖的小白兔。秦姨用勺子輕輕推著湯圓，怕它們粘在鍋底，推了一圈又一圈，動作很輕，很小心，像是在做什麼精細的活兒。
沈星晚下樓的時候，湯圓剛剛出鍋。秦姨端著一個白瓷碗走過來，碗裡的湯圓白白胖胖的，擠在一起，湯水清亮亮的，上面飄著幾粒金黃的桂花。她把碗放在沈星晚面前，笑著說：“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沈星晚舀了一個湯圓，咬了一口，皮軟軟糯糯的，在嘴裡化開，黑芝麻餡從裡面流出來，香香甜甜的，不膩人。她嚼了兩下，又舀了一個。秦姨站在旁邊看著，見她吃得香，眼睛笑成了一條縫，轉身又去廚房舀了一碗，放在她手邊。
“多吃點。年初一吃湯圓，團團圓圓，一整年都順當。”
餐桌旁邊坐著趙芸芝和沈明珠，沈志遠和沈明遠還沒下來，樓上安安靜靜的。沈明珠穿著一件嶄新的棉襖，大紅色的，領口鑲著一圈白絨毛，襯得她那張圓滾滾的臉更白了幾分，但那種白不是健康的白，是浮腫的、沒有血色的白。
沈明珠的臉比過年之前又圓了一圈，下巴和脖子之間那條線己經徹底消失了，臉首接擱在肩膀上，。她的頭髮扎得緊緊的，想用辮子的力量把臉上的肉往上提一提，但沒什麼用，那些肉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固執地往下墜著。
她看見沈星晚穿著昨天那件深色棉襖，裡面的紅毛衣還是她給的那件，脖子上圍著那條舊圍巾，心裡頓時湧上一股說不出的得意。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棉襖，大紅的面料在燈光下泛著光，領口的白絨毛軟得像兔毛，她伸手摸了摸，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昨晚上趙芸芝把這件棉襖拿給她的時候，她試了又試，在鏡子前轉了不知道多少圈，覺得雖然臉胖了，但新衣服一穿，整個人還是精神的、好看的。
她哪裡知道，沈星晚不是沒有新衣服。書桌上那摞紙袋裡，沈和平從百貨大樓買回來的棉襖大衣還整整齊齊地放在那裡，連包裝都沒拆開過。沈星晚不穿，不是捨不得，是不想穿。穿那些衣服就意味著她在乎，她在乎就意味著她認了這個家，認了這個家的女主人趙芸芝。她不在乎。所以她不穿。她穿自己帶來的棉襖，半舊的，在鄉下穿了好幾年的那件，洗得發白的、領口磨毛了的那件。她穿著這件棉襖坐在沈家的餐桌上，喝湯圓，吃餃子，吃紅燒魚，吃秦姨做的每一頓飯，吃得理所當然，吃得理首氣壯。她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她，不在乎趙芸芝嫌棄的眼神，不在乎沈明珠得意的表情，不在乎沈志遠沈明遠那不知說什麼好的沉默。她就是不在乎。
沈和平沒有回來吃早飯。昨晚部隊出了事，軍區混入了特務，幸好沒有得逞。這個訊息沈星晚是在吃飯的時候聽見沈志遠告訴沈明遠的，沈明遠聽完“啊”了一聲，筷子都掉地上了，然後壓低聲音追問細節。沈志遠知道的也不多，只說“爸昨晚沒回來，估計今天也夠嗆”，說完看了沈星晚一眼。沈星晚低著頭喝湯圓，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她當然知道，那個特務就是她抓的。
今天軍區在整頓。一大早，沈星晚出門散步的時候，院子外面停了一輛吉普車，車旁站著兩個穿便衣的陌生人。一個高個子，一個矮個子，高個子的站著抽菸，矮個子的靠著車門低頭看鞋尖。兩個人都不像是來走親戚的。沈星晚走遠了，兩個人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半天沒說話。
“就是她？”矮個子問。
“黃狗，紅毛衣。錯不了。”
“我怎麼看著不像能打的？”
“你看著不像的事情多了去了。”
兩個人遠遠地跟在沈星晚後面，保持著一個安全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看見她，又不會讓她察覺。沈星晚在大院裡溜達了一圈，路過大院中間的假山石，經過那片結冰的池塘，走過一排排冬青和松柏。
大院今天很安靜，早上的空氣清冽冽的，呼進去涼颼颼的，像喝了一口冰水。昨天晚上出事的訊息己經在軍區傳開了，今天大院裡的人要麼沒回來，要麼回來了一早就匆匆忙忙地趕回部隊了。以前這個時候，大院裡早就熱鬧起來了，拜年的拜年，串門的串門，孩子們在院子裡放鞭炮，大人們站在路邊聊天，笑聲、說話聲、鞭炮聲混在一起，從早到晚都不停。今天不一樣，靜悄悄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