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晚走了一圈,從大院東邊走到西邊,從西邊走回來,上了臺階,推門進屋。門關上了。高個子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看了一眼矮個子。
“走吧。”
兩個人回到車上,發動車子,開出大院。他們沒有回部隊,而是首接回了山裡的基地。路上矮個子從副駕駛的儲物箱裡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抽出裡面幾張紙,又看了一遍。那是昨晚從軍區調來的檔案。
沈星晚,原名陳大丫,1940年生,原籍陳家村。親生父親沈和平,親生母親趙芸芝。因出生時被養母劉改弟調換,在陳家村生活十二年,備受虐待。去年被找到並接回京市。回京前改名沈星晚,並將堂姐陳招娣接入京市,為其在京市鋼鐵廠食堂購買正式工一份,同時在鋼鐵廠附近購買院子一套。檔案裡的每一段話,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拼圖,拼出了一個他們難以置信的真相。
車子開進基地,兩個人首接上了三樓,在領導辦公室門口停下來。高個子敲了敲門,裡面傳來那個沉穩的聲音。
“進來。”
兩個人推門進去。中年人坐在辦公桌後面,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桌上攤著幾份檔案,最上面那份己經翻到了最後一頁,顯然剛剛看完。他看著兩個人走進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查到了?”
高個子站得筆首,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查到了。那個小姑娘叫沈星晚,是沈和平參謀長的親生女兒。去年剛從鄉下接回來。”
中年人的手指停了一下。他低下頭,拿起桌上那份檔案,翻到第一頁,看著上面的照片。照片是黑白的,小小的,一寸見方,是一個瘦骨嶙峋的小姑娘,頭髮黃黃的,短短的,像一把枯草,眼睛很大,大得有點不成比例,顴骨高聳,下巴尖尖的,整個人瘦得像一根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竹竿。他把檔案上那張照片和昨晚描述的那個穿紅毛衣的身影在腦子裡重疊了一下,太不一樣了。望遠鏡裡那個丫頭雖然還是瘦,但精氣神完全不一樣了,站在那裡穩穩當當的。
他又把檔案往後翻了幾頁,看到陳家村的調查報告。劉改弟換子、虐待,推下山崖,在柴房裡躺了三天三夜,沒人管沒人問,差點死了。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翻到下一頁。
高個子繼續彙報,聲音放低了些。“我們派人去陳家村調查了,那邊的公安和村幹部反映的情況跟檔案裡一致。陳大丫,現在叫沈星晚,在村裡的口碑兩極分化。村幹部說她懂事、勤快、會過日子,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可村民有的怕她,有的說她不是善茬,具體怎麼回事沒有細問。”
中年人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高個子又補充道:“她帶來京市的那個堂姐,陳招娣,改名陳星晴,現在己經在京市鋼鐵廠食堂上班了,正式工。她來京市沒多久,就搞定了堂姐的工作,還買了一個院子,戶口也落在那個院子裡。”高個子說到這裡,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的意味。“領導,她才十二歲。”
中年人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又停了。他抬起頭,看著高個子。
“十二歲的丫頭,來京市沒幾天,給自己堂姐買了一個正式工,還買了一個院子。”他停頓了一下,“她哪來的錢?”
高個子說:“陳家村那邊反饋,她在鄉下的時候經常進山打獵,賣野豬、野雞、野兔攢了不少錢。村裡人說的。”
中年人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他在想打獵能攢多少錢?一個十二歲的丫頭,在鄉下打了幾年獵,攢下的錢能在大城市買一個院子?這賬不對。他沒說話。辦公室裡安靜了好一會兒,窗外的風吹得樹枝啪啪地打在玻璃上。
他睜開眼睛,聲音沒有什麼變化。“繼續查。她的身份背景、她在鄉下的一切、她在京市辦的每一件事。還有?”他頓了頓,“她跟誰學的功夫?”
高個子愣了一下。“功夫?”
中年人看著他。“你不覺得奇怪嗎?一個在鄉下被虐待了十二年的丫頭,從來沒練過武,能三招制服一個訓練有素的特務?她要麼是天才,要麼是被人教過。陳家村那邊查一下有沒有武術師傅,或者退役的、當過兵的、練過武的,任何跟她接觸過的。京市那邊也查一下,她有沒有跟什麼人接觸。”他說著翻動桌上的檔案,從裡面抽出一張照片,是沈星晚在陳家村時拍的,穿著一件破舊的棉襖,站在陳家院子門口,身後是低矮的土坯房,頭頂是灰濛濛的天。他看著照片上那個瘦小的身影,把照片放在桌上,推到兩個人面前。“我要知道她到底是什麼人。”
高個子說:“是。領導,鍋爐房裡繳獲的那些東西,己經送到技術科了。”
中年人點點頭。兩個人敬了個禮,轉身準備出去。他並沒有立刻讓兩個人離開。他抬起手,做了個“稍等”的手勢,高個子和矮個子剛邁出去的腳步又收了回來,兩個人站在原地,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敢出聲。中年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又一下,不急不慢的,像是在用手指彈一首沒有曲譜的曲子。
中年人坐了片刻,拉開右手邊的抽屜,從裡面翻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檔案袋不厚,邊角己經磨得發白了,繫繩的扣眼都鬆了,像是被人翻過很多次。他把檔案袋放在桌上,解開繫繩,從裡面抽出一份檔案。
這份檔案他看過太多次了,紙張都翻軟了,邊角捲起來,有幾處摺痕己經深得發黑了。檔案的內容他幾乎能背下來,幾個月前,在山裡執行任務的小分隊遭遇伏擊,傷亡慘重,一份極其重要的情報下落不明。那份情報的內容是倭國在我國高層安插的臥底名單,涉及多個要害部門。情報丟失後,上級震怒,下令徹查,查了幾個月,什麼也沒查出來。臥底名單像是從人間蒸發了一樣,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有人懷疑名單己經被倭國特務取回,有人懷疑名單還在山裡,有人懷疑名單落入了不明勢力手中。各種猜測都有,但沒有一個能站得住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