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把檔案翻到第三頁，目光停在一行字上，伏擊地點位於陳家村以北約二十里處的深山密林，地形複雜，搜尋困難。他的手指在這一行字下面劃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著高個子。
“陳家村。”他的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高個子確認。“那個丫頭的村子。”
高個子愣了一下。他剛才彙報的時候提過陳家村，但沒有把這兩個事聯絡起來。他的腦子轉得很快，眼睛突然瞪大了。“領導，您是說？”
中年人沒有接話，把手裡的檔案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附著一張手繪的地形圖，標註著伏擊地點、我方人員位置、敵人可能逃竄的路線。地圖上有一個用紅筆畫的小圓圈，旁邊寫著“搜尋未果”。紅筆的顏色己經淡了，但那個圓圈還在，像一隻閉不上的眼睛。
中年人盯著那個圓圈看了片刻，把地圖抽出來，放在桌上，又拿起沈星晚的那份檔案，翻到她進山打獵的那幾頁記錄，兩份檔案並排擺在面前，左邊是那份下落不明的臥底名單，右邊是那個從鄉下來的丫頭。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疊在胸前，看著這兩份檔案，看了一會兒，心裡的線慢慢地連上了。
陳家村以北二十里處的深山，那地方他沒去過，但根據地形圖上的標註，那裡山高林密，人跡罕至，連當地獵戶都不輕易進去。而陳大丫，沈星晚，她經常進山打獵。檔案上寫的，村裡人說的，她一個人進山，一走就是好幾天，打野豬、打野雞、打野兔。一個十二歲的丫頭，能在那種深山老林裡來去自如，說明她對那一帶的地形比任何人都熟悉。特務在山裡被殺，她正好在山裡打獵。特務的名單下落不明，她回到京市後不久，名單就出現在了沈和平的書房裡。他不相信巧合。
中年人把檔案袋裡最後一份檔案也抽了出來。那是陳家村獵戶的走訪記錄，上面記著幾個老獵戶的話，“那丫頭打獵是把好手”，“我們這些老傢伙都比不上她”，“一個人敢進深山，我們都不敢”。他把這些記錄又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所有的線索像珠子一樣串在了一起，特務在山裡被殺，那丫頭在山裡打獵。特務身上攜帶的名單下落不明，那丫頭來京市後手裡有了一大筆來路不明的錢。名單出現在她親生父親的書房裡，而那個書房不是誰都能進去的。她去過了，放進去了，別人不知道。
中年人的腦子裡，那條線清晰了。
高個子和矮個子站在原地，大氣不敢出。他們看見領導的表情變了，不是那種發現了什麼了不起的秘密時的興奮，而是一種很平靜的、像是在漫長的黑暗中終於看到了一絲光亮的表情，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又彎了一些，眉毛舒展了一點。
中年人把那兩份檔案合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灰濛濛的，遠處山巒的輪廓在晨霧裡若隱若現，像一幅未乾的水墨畫。他站了一會兒，沒有回頭。
“陳家村後面的深山，特務被殺的地方，離她的村子不遠。那段時間，她經常進山打獵。”他的聲音不高，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上山打獵，碰上特務，殺了，收了名單，帶回京市，放在她父親的書房裡。”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暖氣片裡的水流聲。
矮個子沒忍住，脫口而出：“她一個人殺了三個特務？”說完覺得失言了，趕緊捂住嘴。高個子瞪了他一眼，他低下頭，不敢看領導。
中年人沒有責怪他，轉過身來看著他們，聲音並沒有太大起伏。“一個人，在山裡，三個訓練有素的特務。”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消化這個事實。“她不僅僅是用三招制服了一個特務。那己經是她第二次了。”
高個子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是經歷過那場伏擊的人，知道那三個特務的厲害。那場伏擊，他們這邊損失不小，對方全身而退。而現在領導告訴他，那三個讓整個軍區頭疼了好幾個月的特務，被一個十二歲的丫頭一個人解決了。他站在原地，腦子嗡嗡的，像被人敲了一悶棍。
“她手上呢？”中年人問。
高個子張了張嘴。“什麼？”
“她手上有沒有什麼痕跡？繭子？傷疤？有沒有練過武的痕跡？”
高個子想了想，搖了搖頭。“時間太短，沒來得及細看。但她那雙手？”他突然想起了什麼，眼睛一亮。“她打那個特務的時候，我看得很清楚，她的虎口有繭子，很厚的那種繭子。我當時還納悶呢，一個十二歲的丫頭，虎口怎麼會有那麼厚的繭子。現在想來，那不是打獵磨出來的，是握刀握出來的。”他頓了頓，“那雙手不是普通人的手。”
中年人沉默了，坐回椅子上，把那兩份檔案拿起來，又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上。樹枝上掛著雪，風一吹，雪簌簌地落下來，像有人在輕輕地嘆氣。過了片刻，他收回目光，看了看站在面前的兩個年輕人。
“這件事，到此為止。”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她的事，不許外傳。她的身份繼續查，但不要驚動她，也不許驚動沈和平。任何關於她的資訊，首接送我。”
兩個人立正敬禮，轉身出去了。門關上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