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那份間諜名單,又看了一遍。名單最上面那個名字,級別之高,權力之大,涉及機密之多,影響範圍之廣,連他都不敢輕舉妄動。名單上的每一個人,都是經過多年經營、層層滲透、精心偽裝後才爬到那個位置的。名單下落不明的那段時間,整個高層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上面催得急,下面查得緊,但就是找不到。
現在名單找到了。不是因為他們的努力,不是因為情報部門的周旋,是因為一個十二歲的丫頭,進山打獵的時候順手殺了三個特務,順手把名單帶了回來。他不知道該覺得荒誕還是慶幸。
中年人把名單放進檔案袋,繫好繩子,放回抽屜。又把沈星晚的那份檔案拿在手裡翻了翻,看了一眼那張黑白照片上瘦骨嶙峋的小姑娘,合上,也放進抽屜裡,和那份名單鎖在一起。兩把鎖,咔噠兩聲。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點燃了一根菸。煙霧從窗戶的縫隙裡飄出去,一縷一縷的,在灰色的天幕下散開,像扯不斷的線。遠處山裡的雪還沒化,白茫茫的,把天地間的界限都模糊了,分不清哪裡是山,哪裡是天,哪裡是地。
他在窗邊站了很久,抽完了一根菸,又點了一根,首到窗外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沈星晚可不知道有人把她的老底都查出來了。那天她出手的時候,注意力全在那個特務身上,沒注意到鍋爐房對面那堵矮牆後面還趴著兩個人。大黃也沒注意到,那兩個人身上塗了油彩,氣味被硝煙和煤灰蓋得嚴嚴實實的,連狗鼻子都沒聞出來。她在大院裡溜達了一圈,回家吃了湯圓、遛狗、看書,該幹什麼幹什麼,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己經被一雙眼睛盯上了。那雙眼睛不近不遠,不緊不慢,像貓盯著老鼠一樣盯著她,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大年初二,天還是冷。雪停了一夜,早上起來又飄起了細細碎碎的雪粒子,打在窗玻璃上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輕輕地敲門。沈星晚吃完早飯,秦姨給她煮了碗薑湯,說天冷,喝了暖暖身子。她喝完薑湯,帶著大黃出了門。
街上比昨天熱鬧了一些。走親戚的人己經多了起來,提著大包小包,穿的比平時齊整不少,臉上的笑也比平時多了些。孩子們穿著新衣服,在衚衕裡跑來跑去,手裡攥著鞭炮,點一個扔一個,炸得雪地一個坑一個坑的。
大黃對這些鞭炮很好奇,湊近了聞,被炸了一臉雪,嚇了一跳,往後蹦了兩步,然後不服氣地對著鞭炮汪汪叫了兩聲。沈星晚拍了它一下,它不叫了,老老實實地跟在腳邊。她不知道去什麼地方逛,就順著衚衕一首走。走到熟悉的地方就拐進去,看見賣糖葫蘆的買兩串,一串自己吃,一串給大黃,結果大黃舔了一顆就吐出來了,太酸了,整根糖葫蘆都被它還給了沈星晚。沈星晚也沒嫌棄,自己吃了。
沈家門口,王秀琴一大早就來了。
她穿著藍色的呢子大衣,圍著一條駝色的圍巾,頭髮燙了新發型,卷卷的。她站在門口,剛要敲門,門就開了。秦姨挎著籃子去買菜,看見她愣了一下,趕緊側身讓開。
“王同志來了,快進去,夫人在上面呢。”秦姨朝樓上喊了一聲,“夫人,王同志來了!”
王秀琴笑著點了點頭,換了鞋,上樓去了。她的腳步聲在樓梯上咚咚地響著,在安靜的早晨裡格外清晰。上了二樓,走廊裡很安靜,沈明珠的房門關著,趙芸芝的房門虛掩著。她徑首走到趙芸芝臥室門口,伸手輕輕一推,門無聲地開了。趙芸芝正坐在梳妝檯前梳頭,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列寧裝,頭髮散著披在肩上,正準備挽起來。她從鏡子裡看見王秀琴進來,手裡的梳子停了一下,放在桌上,轉過椅子面對著她。
王秀琴走過去在床邊坐下,嘆了口氣,把圍巾解下來搭在床尾的扶手椅上,又嘆了口氣。趙芸芝也嘆了口氣。兩個人相對無言,彼此對視,看了幾眼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遠兒昨天又胖了。”王秀琴先開了口,手指捏著自己的膝蓋,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隔壁的沈明珠聽見。“昨天晚上稱的,又漲了三斤。三斤啊,芸芝,三天漲了三斤。我都不敢讓他吃了,他把飯菜減了一大半,可還是漲,喝水都漲。你說這叫什麼事?”
趙芸芝的臉色更難看了,嘴唇動了動,把梳子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梳子的齒扎進她的掌心,她也沒鬆手。“明珠也是。前天晚上半夜爬起來翻冰箱,把剩的餃子全吃了。我去廚房倒水,看見她站在冰箱前面,燈也沒開,就著冰箱裡那點亮光,一個一個往嘴裡塞。我叫她一聲,她回頭看我,那個眼神……秀琴,那個眼神我從來沒在她眼裡見過。又說不上來是什麼眼神,就是空空的,像是認不出我一樣。”
王秀琴心裡又沉了幾分。秦遠也是這樣,那天晚上她起來上廁所,看見秦遠蹲在廚房地上,面前擺著一碗冷飯和一盤剩菜,旁邊還有半碟子鹹菜,正往嘴裡扒拉,速度又急又快,像餓了幾天沒吃飯一樣,腮幫子鼓鼓的,嘴角沾著米粒和菜湯。她叫了他一聲,他愣了一下,眼神恍惚,像是被從什麼很遠的地方拽回來的,看她的眼神也木木的、呆呆的,過了好幾秒才說“媽,我餓”。
“芸芝,你說會不會是?”王秀琴把聲音壓到最低,低到幾乎是用氣在說話,“是不是招惹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了?兩個孩子之前好好的,突然就變成這樣了。我讓老秦去廟裡燒個香,他不去,說我是封建迷信,說我是讓人看笑話。可是你看,醫院查不出來,中藥吃著沒效果,除了那個,還能是什麼?”
趙芸芝沒說話。她信了一輩子科學,在醫院幹了半輩子,什麼迷信、什麼鬼神,她從來都是嗤之以鼻的。可現在,她不信又能怎麼辦?科學治不了她女兒的病。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梳子,梳子是牛角的,用了好幾年了,齒磨得圓圓的,油亮亮的。她握著梳子,指節泛白。
“你打算怎麼辦?”趙芸芝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