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琴咬了咬嘴唇,沉吟了片刻。“我找了個神婆,東城那邊的,說是特別靈,好些人去找她看,都看好了。我讓遠兒他爸去打聽了一下,確實有些名堂。我想著等過完年,帶遠兒去看看。你要不要帶明珠一起去?”
趙芸芝猶豫了。她是醫生,科室主任,讓她帶著女兒去看神婆。說出去,她在醫院還怎麼抬頭?她咬了咬嘴唇,咬著,沒有立刻回答。
王秀琴也不催她,只是坐在床邊,等著。過了好一會兒,趙芸芝才開口。“過了初十吧。這幾天走親戚忙,走不開。”
王秀琴點了點頭,站起來,拿起圍巾繫好,拍了拍大衣上並不存在的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趙芸芝一眼,想說什麼,又沒說,推門出去了。
趙芸芝坐在梳妝檯前,拿著梳子,對著鏡子,半天沒有動。
沈明珠推門進來,己經換好了出門的衣服,昨天那件大紅色棉襖,配了一條深色的褲子,腳上一雙新棉鞋,鞋面上繡著花。她站在門口,催趙芸芝快點,今天要去外公家拜年,外公給壓歲錢,去晚了顯得不恭敬。趙芸芝回過神來,站起來,把頭髮挽好,別上髮卡,從衣櫃裡拿出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穿上,對著鏡子理了理領口。
下樓的時候,沈志遠和沈明遠己經在客廳等著了。兩個人手裡提著東西,沈志遠提著一盒稻香村的點心,沈明遠提著一兜水果,還有兩瓶酒、兩條煙,都裝在網兜裡,掛在手腕上。沈明珠走過去,挽住趙芸芝的胳膊,嘴甜得像抹了蜜。“媽,我們走吧,外公肯定等著急了。”
趙芸芝走到門口換鞋,目光在客廳裡掃了一圈,沙發上沒有沈星晚,餐桌旁邊沒有沈星晚,樓梯上也空空的。她皺了皺眉,臉上那點笑意漸漸消失了,嘴角往下撇著,像被什麼東西拽住了。她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慍怒。
“你姐呢?”
沈明珠撅著嘴,“姐姐不喜歡我們。她很早就出去了,帶著那條大黃狗。她不知道今天要去外公家拜年嗎?我們都跟她說了她也不聽。”她沒有說,沒有人跟沈星晚提過拜年的事。趙芸芝沒提,沈明珠更不可能提,沈志遠和沈明遠以為趙芸芝己經說了,趙芸芝以為沈明珠會轉告,沈明珠以為趙芸芝自己會跟沈星晚說。全家人都在等別人開口,結果誰都沒有開口。可是她不會承認這個的。
秦姨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攥著那塊抹布。她看見趙芸芝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看見沈明珠垂著頭、咬著嘴唇、委屈得像是受了一肚子氣的樣子,心裡嘆了口氣。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忍不住開口了。“夫人,星晚她不知道今天要去拜年吧?昨晚首長沒回來,您也沒跟她說,她可能真的不知道。”
秦姨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客廳裡清清楚楚的。趙芸芝的臉色更難看了,她看了秦姨一眼,那一眼跟刀子似的,秦姨不說了,低下頭,把手裡的抹布攥成一團,退回了廚房。沈明珠咬著嘴角,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趙芸芝憋著的那口氣無處發洩,化作一聲重重的嘆息。她心裡己經認定沈星晚是故意的,故意跑出去,故意不跟他們一起去,故意讓她在孃家丟臉。她不知道沈星晚真的不知道這件事,也不想深究她是不是真的不知道。她只知道,大年初二,她去給娘拜年,身邊少了一個人。別人會問,“芸芝,你家那個從鄉下來的閨女呢?怎麼沒帶來?”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說“她出去了”?別人會怎麼看?說她這個當媽的不關心親生女兒,親女兒跟她不親。說“她不知道今天要拜年”?別人會笑她治家無方,出門拜年這麼大的事都不通知孩子。
趙芸芝深吸了一口氣,把這些念頭嚥下去。
“不管她了。”她推開門,冷風灌進來,吹得她的大衣下襬往後飄起。“我們去拜年。”
沈明珠高興地往外走。她挽著趙芸芝的胳膊,腳步輕快得像踩著風,新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在雪地裡印下一串串歡快的腳印。
“今年我可要多要些壓歲錢。”沈明珠回頭看了一眼沈明遠,又看了一眼沈志遠,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得意。“去年外公給了二十塊,今年怎麼也得三十塊吧。”
沈志遠提著點心盒子走在前面,沈明遠拎著水果跟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誰也不說話。沈明遠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沈志遠面無表情,他對這個家的事越來越不關心了。自從沈星晚回來後,家裡的氣氛就變了,明明是過年,卻從裡到外透著一股冷意。
秦姨站在門口,看著幾個人走遠了,才把門關上。她轉過身,看著空蕩蕩的客廳,嘆了口氣,把沙發上的靠墊擺正,把茶几上的果盤收好,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這麼好的孩子,怎麼就不知道疼呢。”她小聲嘟囔著,進了廚房。她繫好圍裙,把灶臺擦了一遍,案板收拾好,碗筷擺整齊,又把中午要做的菜從櫃子裡拿出來,擇好、洗好、切好,碼在盤子裡,蓋上溼布。她在廚房裡忙活了快一個時辰,把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了,站在灶臺前,看著那些碼得整整齊齊的菜,想著一會兒星晚回來,給她做點好吃的。紅燒排骨,糖醋魚,酸菜粉條,再蒸一碗蛋羹。那孩子愛吃蛋羹,每次做都能吃一大碗。她打了幾顆雞蛋,攪散,加水,放鹽,放幾滴香油,蓋上保鮮膜,上鍋蒸,大火燒開,小火慢燉。
廚房裡很快就瀰漫著蛋羹的香味。她站在灶臺前面,用筷子輕輕地戳了一下碗裡的肉。她不知道這個年,沈家過成這個樣子,會不會有轉機。她嘆了口氣,把鍋蓋蓋上,轉小火慢慢燉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