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和平沒有再問了。車子裡安靜下來，只有發動機嗡嗡的聲音和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大黃趴在座位下面，打了個哈欠，把下巴擱在沈星晚的鞋面上。
車子開進軍區的時候，門口的哨兵敬了個禮，小周按了一下喇叭回禮。家屬院在營區的東邊，幾排灰色的筒子樓。車子停在其中一棟樓前面，沈和平下了車，替沈星晚拉開車門。大黃從車上跳下來，在雪地上跑了半圈，聞了聞牆角，又跑回沈星晚腳邊。
筒子樓不高，西層，灰色的水泥牆面在路燈下顯得冷冰冰的。樓道里的燈不太亮，昏黃黃的，照著水泥臺階和生鏽的扶手。沈和平走在前面，沈星晚跟在後面，大黃跟在沈星晚後面，他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響。三樓，第一間。沈和平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插進鎖孔，擰了兩下，門開了。屋子裡黑著，有一股長久沒人住的、悶悶的灰塵味。
屋子不大，進門是一個小客廳，擺著一張舊沙發、一張茶几、一張摺疊餐桌，還有兩把摺疊椅。沙發是軍綠色的，坐墊上鋪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舊床單，茶几上什麼也沒有，落了薄薄一層灰。廚房在客廳旁邊，灶臺空空的，沒有鍋碗瓢盆，水龍頭的開關鏽住了，擰不動。衛生間在廚房對面，水泥地面，蹲坑，一個洗臉盆，盆底積了一層褐色的水垢。兩個臥室，一個朝南，一個朝北。朝南的那間大一些，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枕頭壓得平平的，床頭櫃上放著一盞檯燈和幾本書，是沈和平平時住的。朝北的那間小一些，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書桌上散落著幾本連環畫和一本翻了一半的《西遊記》，是沈志遠的。
沈和平推開朝北的那間臥室。“你看看還缺什麼，等會兒去服務社買。服務社就在大門口進來的右手邊，什麼都賣。吃飯就在食堂吃，上次去過的那個食堂，你認識路吧？”他一邊說著，一邊走到床邊，彎腰收拾床上的雜物，沈志遠放假時住在這裡，走的時候沒收拾，床單皺巴巴的，枕頭上還有頭油印子。他把床單扯下來，把枕頭套也拆了，揉成一團塞進髒衣簍裡。
沈星晚站在門口往裡面看。房間裡除了那張床，還有一個小小的衣櫃，櫃門關著。一張書桌靠窗，桌面上有沈志遠留下的課本和作業本，還有半塊橡皮，被用得黑乎乎的，上面沾著鉛筆灰。她指著牆邊的衣櫃問道：“這個櫃子我可以用嗎？”沈和平轉過身，手裡還攥著那條舊床單，看了一眼衣櫃。“當然可以用。”他把床單扔進髒衣簍裡，走進來開啟衣櫃，裡面空空的，什麼都沒有，只有一股樟腦丸的味道。“你哥平時就放幾件換洗衣服，放假回去的時候都帶走了。這櫃子你全用，不夠我再想辦法。”
沈星晚沒有多說什麼，轉身進了自己的房間，把帶來的包袱放在床上，解開繫繩，把裡面的幾件舊衣服拿出來疊好，放進了衣櫃裡。沈和平在陽臺上找到了被褥和床單，被褥是軍用的，草綠色的被子疊得方方正正的，床單也是軍用的，洗得發白，但乾乾淨淨的，疊得整整齊齊的，像一塊剛切好的豆腐。他抱進來，鋪在床上，褥子墊在底下，床單抻得平平整整的，西個角掖得緊緊的，被子疊成方塊，枕頭拍得鬆軟，放在床頭。他的動作很熟練，三兩下就把床鋪好了。
小周跟著進來幫忙，拿了抹布去擦廚房的灶臺和水池。灶臺上的灰塵很厚，抹布擦上去，一道一道的，擦了好幾遍才擦乾淨。水池裡的水垢積得太厚了，擦不掉，得用刷子才能蹭下來，刷子在服務社買。沈和平找了一圈，發現沒有抹布，拿了幾條舊毛巾出來，又從衛生間找出一個掉了底的臉盆，裝上水，開始擦傢俱。沈星晚坐在客廳的摺疊椅上，看著沈和平彎著腰，把茶几上的灰一點一點地擦乾淨，又去擦餐桌，擦椅子，擦窗臺。他擦得很認真，每一處都不放過。
沈和平只有在加班很晚時才過來住，平時這裡沒人住。小周也幫著收拾，一個擦窗戶，一個拖地，忙了一個多小時。地上的灰拖了三遍，水桶裡的水換了一次又一次，總算收拾出來了。屋子裡雖然還是舊舊的，但從灰撲撲變得乾淨了，空氣裡的灰塵味也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潮溼的抹布和肥皂的味道。沈和平蹲在地上，把那個大帆布袋解開，將紙袋裡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來，掛在衣櫃裡，棉襖、大衣、棉褲、秋衣，一件一件掛好，拉鍊拉好，釦子扣好，整整齊齊的，就像他疊被子一樣一絲不苟。
大黃趴在客廳的地上，東聞聞西嗅嗅。沈和平看了看它，轉身出去了。沒過多久，他端著一個竹編的大盆回來了，盆底是平的，盆沿磨得光光的，一看就是用了好些年的老物件，但洗刷得乾乾淨淨的。他走進沈星晚的房間，把竹盆放在牆角，又從自己房間裡翻出兩件舊衣服，疊好，墊在盆底。他蹲下來，拍了拍盆沿，回頭看著大黃，朝它招了招手。“來，試試，看合不合適。”
大黃站起來，尾巴搖了搖，顛顛地走過去，圍著竹盆轉了一圈。它低頭聞了聞那兩件舊衣服，又抬頭看了沈和平一眼，然後跳了進去，在裡面轉了兩圈，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趴下來，把下巴擱在盆沿上，眯起眼睛，尾巴在盆外面輕輕搖著。沈和平笑了，笑得很實在，嘴角往上彎，眼睛也彎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剛好合適。”
沈星晚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不自覺地想起沈和平給她墊狗窩的這個人，大軍區參謀長，正軍級，手底下管著千軍萬馬。他蹲在地上，用舊衣服給一條土狗鋪窩，鋪得仔仔細細的，像是在佈置一件很重要的事。她把目光移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