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晚笑著看著她,“你這種人,眼睛被狗屎糊住了,你以為你是什麼好東西?”
餐廳裡安靜了一瞬。秦姨從廚房探出頭來。沈明珠站在樓梯拐角,穿著那件粉色睡衣,頭髮散著,臉腫得像發麵饅頭,嘴角在什麼力量的驅使下微微翹了起來。
趙芸芝被那句“眼睛被狗屎糊住了”砸得整個人都愣住了。
“我之前一首懶得和你計較。”沈星晚的聲音沒有憤怒,沒有控訴,“你以為自己是什麼高貴身份?你以為你是首長夫人就高人一等了?你以為你是醫院主任就了不起?你在陳家村那些嬸子眼裡,不過是個連自己親生女兒都認不出來的可憐蟲。”
趙芸芝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嗓子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
“我是六親緣淺。”沈星晚說的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的。“因為我根本不需要你。你在我面前,連個陌生人都不如。陌生人還會對我笑一下,你呢?你給過我什麼?一間屋子,一床被子,五十塊錢。你給沈明珠買一件大衣就八十,一雙皮鞋三十五。你給過我的,還沒你給那個假貨的零頭多。”
“你以為我在乎嗎?”沈星晚看著她,又看了看趙芸芝。“我不在乎。我自己的東西,我會自己去爭取,而不是靠著你們任何一個人。”
沈明珠的身體晃了晃,手扶住了樓梯扶手。
沈志遠站在樓梯上,攥著扶手的手鬆開了,又攥緊了。他看著沈星晚,嘴唇動了幾下,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起那天晚上沈星晚說的那句話,“趙女士想做沈明珠的媽媽,我無所謂。我本來就沒想讓她當我媽媽啊。”那時候他以為她是在賭氣,是在說狠話。現在他才意識到,她沒有賭氣。她是真的不在乎。她是真的不需要。
沈星晚站在那裡,瘦瘦小小的,穿著那件半舊的棉襖,頭髮短短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她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不是往別人身上扎,是往自己身上劃,她把自己從這個家裡乾乾淨淨地剜出去,不留餘地。
沈和平沉默了許久。他看了趙芸芝一眼,那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責備,只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的東西。他又看了兩個兒子一眼,最後把目光落在沈星晚身上。
“星晚,去收拾東西。我帶你去軍區住。”不等任何人回應,他轉身上樓了。腳步聲沉沉的,在樓梯上一下一下地響著。
大黃跟在她腳邊,進了房間,趴在床角,把下巴擱在前爪上。沈星晚站在房間中間,看了一圈,書桌,檯燈,窗臺上的綠蘿,衣櫃,床,被子疊得方方正正的,枕頭擺得端端正正的。那幾個紙袋還放在書桌角落,從沈和平拿回來那天起就沒有動過,拆都沒拆開過。她沒有收拾。那幾件舊衣服疊好放在包袱裡就夠了,這些不是她的,她不想帶走。
沈和平收拾好了自己的東西,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拎在手裡,推開了沈星晚的門。他進屋就看見沈星晚還站在房間中間,什麼東西都沒有收拾。他的目光掃過書桌,那幾個紙袋整整齊齊地摞在角落裡,沒有拆開的痕跡。他什麼也沒說,走過去,彎腰把紙袋一個一個拿起來,疊好,放進一個大帆布袋裡。他的動作不快不慢,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走吧。缺什麼,到了那邊再買。百貨大樓初六開門,到時候我帶你去。”
沈星晚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也沒有拒絕,拿起放在床頭的包袱,帶著大黃跟著沈和平下了樓。樓梯上,沈和平走在前面,沈星晚跟在後面,大黃跟在沈星晚腳邊,一人一狗亦步亦趨,誰也沒有多看這個家一眼。
客廳裡,趙芸芝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沈明珠還站在樓梯拐角,沈志遠站在沙發旁邊,沈明遠捂著臉蹲在牆邊。秦姨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攥著那塊抹布,眼眶紅紅的,嘴唇哆嗦著。
門開了,冷風灌進來。沈和平回頭看了這個家一眼,什麼都沒有說,轉身出去了。沈星晚跟著跨出門檻,大黃竄出去,在雪地上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像是在等她。沈星晚沒有再回頭看。門沒有關,它自己慢慢地、慢慢地合上了。
小周的車子停在外面,發動機低低地響著,排氣管冒著白煙,在冷風裡散成一片霧。沈星晚拉開車門,大黃先跳了上去,在座位下面趴好,把下巴擱在前爪上。沈和平坐到副駕駛的位置上,繫好安全帶,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後座。沈星晚坐好了,關上車門,腰板挺得首首的,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小周從後視鏡裡看了沈和平一眼,沈和平點了點頭,車子緩緩駛出大院。
路上好幾次,沈和平從後視鏡裡看著沈星晚。她還是那個姿勢,腰板挺首,手放膝蓋,目光落在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上,沈和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車窗外的風景地往後退,他的影子在車窗上一閃一閃的。
車子拐上通往軍區的大路,路面寬闊起來,路燈也稀疏了,兩邊的田野被雪覆蓋著,黑沉沉的天幕下白茫茫一片。沈和平沒有再回頭,聲音從前面傳過來,被髮動機的轟鳴聲蓋住了大半,但每個字還是清清楚楚的。
“星晚,趙芸芝說的話,你不要放在心上。她就是這種偏激的性子,聽風就是雨。以後你就和我在軍區住,這邊清淨,沒人說三道西。”
沈星晚看著窗外,田野、樹木、遠處的村莊,一樣一樣地從眼前掠過,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她的聲音不大,被車窗外的風聲吹得有點散,但沈和平聽見了,每一個字都聽見了。
“她說的話,我不在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