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芸芝整晚沒睡。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從天黑到天亮，她躺在黑暗裡，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神婆說的那些話，閉上眼睛，神婆的臉就從黑暗裡浮現出來，帶著那種“我早就知道了”的表情。她說要把剋星送走，越遠越好，送到鄉下，送到再也看不見的地方，這樣你家裡就會和以前一樣，和和美美的，順順當當的，什麼都不會再出問題。趙芸芝還想起了王秀琴，昨晚在院門口分開的時候，王秀琴拉著她的手，沒有立刻鬆開，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吹散了。
“芸芝，你可要替志遠、明遠考慮啊。現在是明珠和秦遠，過些日子就是志遠和明遠，再後面可就是你和沈首長了。”
趙芸芝站在黑暗中，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手腕，不疼，但掙脫不開，又沉又冷，一首往下墜。
早上，沈和平醒來的那一刻，趙芸芝就醒了，其實她根本沒睡著過。沈和平要去大院裡鍛鍊，正要穿衣服，她開了口，她說明珠的病查出來了，不是身體上的病，是被人克的。沈和平釦子的手頓了一下，背對著她，沒有回頭。她把神婆的話一句一句地說給他聽，天煞孤星，六親緣淺，克父克母克兄弟，誰沾上誰倒黴。
沈和平聽完，半天沒動，把釦子繫好了，才轉過身來看著趙芸芝，目光復雜，像在看一個不認識的人。“趙芸芝，你是個醫生，不是沒有文化的人。”趙芸芝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尖得能刺破人的耳膜。“我是醫生！可醫生治不好明珠的病！我帶明珠做了所有的檢查，查不出病因，吃了那麼多的中藥也沒有效果。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沈和平看著她，沒有說話。
趙芸芝把神婆給的“藥方”說了出來，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把沈星晚送走，送回陳家村去，讓她回鄉下，永遠不要再來京市。沈和平安靜地聽完，表情沒有變過。
“我寧願離婚，也不會讓星晚離開。”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那個逼仄的空間裡。
趙芸芝愣住了。離婚！這兩個字像一把刀，從沈和平嘴裡說出來，比第一次還要鋒利，還要決絕。她回過神，聲音裡多了一種絕望的嘶吼。“你自私！你只考慮你自己，你考慮過家裡的孩子嗎？志遠、明遠，還有明珠，他們怎麼辦？”
沈和平的語氣還是沒有變。“可以找醫生給明珠好好看看，而不是去信那些沒有任何根據的迷信。”
趙芸芝氣得渾身發抖。
沈和平穿好衣服，拉開臥室門，走出去。趙芸芝跟在他後面下了樓，所有的怒火都有了出口，沈星晚就坐在那裡，端著碗喝粥，安安靜靜的，像一個跟他們沒有關係的路人。趙芸芝覺得自己的血從腳底往上湧，湧到頭頂，燒得她什麼都看不見了。
“陳大丫，就是你來了我們家，把明珠害成這樣！你回你的陳家村去！”
餐廳裡的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掐住了。秦姨從廚房探出頭，臉色白得像紙，手裡攥著鍋鏟，鍋鏟上還沾著雞蛋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沈明珠站在樓梯拐角，穿著睡衣，頭髮散著，臉腫得像發麵饅頭，眼睛裡不是恨意，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嘴角在什麼力量的驅使下微微翹了起來。沈志遠和沈明遠的房門都關著。
沈和平站在趙芸芝身後。“趙芸芝，我己經說得夠清楚了。這和星晚有什麼關係？”
沈星晚放下粥碗，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她抬起頭，看著趙芸芝，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也沒有委屈，。
“趙女士，目前是沈首長養著我。我在哪兒，和你有什麼關係？”她的聲音不高不低，“你為什麼不把沈明珠送回陳家村？她親媽欠的債，她不該還嗎？”
趙芸芝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不是被問住的那種紅，是被戳中痛處的那種紅，從脖子根往上蔓延，像被人在最脆弱的地方刺了一下。她的聲音尖得能刺破人的耳膜。“不可能！明珠我不會讓她離開我身邊半步！這是我的家！怎麼不和我有關係？就是你來了之後，家裡才？”
“趙芸芝。”沈和平大聲地打斷她，“既然你一意孤行，那我現在就給組織打報告。你的女兒不會離開你半步，我的女兒也只會在我跟前長大。”
趙芸芝轉過頭，瞪著沈和平，那眼神己經不是憤怒了，是恨。她為這個家操持這麼多年，替他生兒育女，伺候他父母，替他操持這個家，她得到了什麼？他為了一個剛回來的丫頭，要跟她離婚？
“沈和平，你就不能替明遠和志遠想想嗎？他們也是你的兒子！”趙芸芝的聲音變了調，己經不是人聲了，是被撕裂的聲音。“你為了那個丫頭，連兒子都不顧了？你想讓他們也變成明珠那樣？你怎麼當爹的？你配當爹嗎？”
沈明遠和沈志遠不知道什麼時候己經站在樓梯上了。沈明遠穿著那件藍毛衣，頭髮亂糟糟的，眼眶紅紅的，手攥著樓梯扶手，攥得指節泛白。沈志遠站在他身後，鐵青著臉，一言不發，拳頭攥得咯咯響。
趙芸芝看見兩個兒子下來了，像是得到了某種印證，聲音更大了，手指著沈星晚，指甲幾乎要戳到她的臉上。“你們看看，就是她！她來了以後，家裡出了多少事？全都是她克的！她克父克母，克兄克弟，六親緣淺！現在你們明珠姐姐己經變成那個樣子了，接下來就是你們兩個！你們誰想變成明珠那樣？”
沈星晚站起來。
她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往後推了一點，發出一聲輕響。那聲音不大，但在趙芸芝尖厲的聲音突然停下來的那一瞬間，顯得格外清晰。她看著趙芸芝，笑了起來。
“趙女士，假若我克父克母，我首先會克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