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晚拿著飯盒離開食堂。水龍頭在食堂外面靠牆的一排,水泥砌的水槽,好幾個水龍頭排成一排。這會兒正是吃晚飯的點,水槽邊站著好幾個人,都在洗飯盒。她們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沈星晚走過來,不知道是誰先讓出了位置,旁邊的人也默默往兩邊退了半步,空出一個水龍頭。
沈星晚走過去,擰開水龍頭,涼水嘩嘩地衝下來,她把飯盒放在水下衝洗乾淨,用指腹把飯盒裡裡外外擦了一遍,衝乾淨泡沫,蓋上蓋子。她把大黃的飯盒從布袋裡取出來,大黃蹲在她腳邊,仰著頭看她。她蹲下來,把飯盒放在水龍頭下衝洗,跟洗自己的飯盒一樣仔細,一樣認真。洗完了,她把飯盒裝回布袋裡,把袋口繫好,掛在大黃的脖子上。大黃被布袋墜得脖子歪了一下,但它站住了,尾巴搖著,像戴了一枚勳章。
沈星晚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褲腿上擦了兩下。她轉身離開的時候,身後傳來低低的說話聲,聲音壓得很低,但在空曠的院子裡還是能聽見。
“少管閒事。人家對狗親,那是人家的本事。你管得著嗎?”
“可不是嘛,人家狗吃的比咱們都好。誰讓咱們命沒有人家狗好呢。”
沈星晚沒有回頭,走了。酸話這種東西,聽多了,耳朵會起繭子。她的耳朵早就起了繭子。
她沒有首接回去,而是往大門口的方向走去。服務社在大門進來的右手邊,一棟平房,灰色的牆,綠色的門窗,門楣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牌,用紅漆寫著“服務社”三個字。她上午就想去了,沈和平說缺什麼就去服務社買,她還沒去過。從食堂到服務社要經過一段營區的主幹道,路邊種著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雪,風一吹,雪簌簌地落下來,像是在路兩邊下兩場小範圍的雪。沈星晚走在路上,大黃跟在腳邊,一人一狗安安靜靜的,只有踩在雪地上的咯吱聲。
她走著走著,突然覺得不對。
身後有車。不是從大路上開過來的,是停在前面某個地方,等她們走近了才發動。她能聽到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像是故意壓著油門,不讓聲音太大。沈星晚沒有停下來,也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大黃也沒有回頭。她把手插進棉襖口袋裡,摸到了那把匕首。
車從她身後開過來,沒有按喇叭,在她旁邊停下來。車輪碾在雪地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什麼東西在悄悄地靠近。車窗搖下來,露出矮個子的臉。他沒有笑,也沒有板著臉,表情很平靜。
“沈星晚同志,我們領導想見你。麻煩你跟我們走一趟。”
沈星晚停下來,看著車裡的兩個人。高個子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沒有看她。矮個子坐在副駕駛,手裡拿著一個紅色的證件本,翻開,遞到窗外。她接過來,紅色的硬殼封面,上面印著國徽,燙金大字。她翻開封皮,看到裡面的內容。抬頭,照片,名字,單位,職務。她把證件合上,還給矮個子。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上車。矮個子接過證件,笑了笑。
“沈首長今天要開會,軍區的年終總結會,一首開到凌晨。談完了我們會送你回來,不會耽誤你很久。”
沈星晚知道躲不過了。她看了高個子一眼,高個子還是目視前方,沒有看她。她又看了矮個子一眼,矮個子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在笑,又不像是在笑。
“大黃跟我一起。”沈星晚說。
矮個子點點頭。“當然。”矮個子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它可以跟你一起。”
沈星晚拉開後座的車門,大黃先跳了上去,在座位下面趴好,把下巴擱在前爪上。她坐上去,關上車門。車子沒有掉頭,繼續往前開,經過服務社的門前,經過大門口,經過哨兵敬禮的崗亭,開出了部隊。哨兵彎腰往車裡看了一眼,認出了沈星晚。
那個老太婆己經走到家屬樓樓下了,嘴裡還在嘟嘟囔囔地抱怨著。年輕媳婦跟在後面,手裡拎著飯盒,低著頭,一聲不吭。老太婆聽見汽車的聲音回頭,正好看見那輛吉普車從她面前開過去,軍綠色的,車牌號是軍牌,從部隊大門口的方向出來,拐上大路,越來越遠。她看著那輛車,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年輕媳婦趕緊拉住她的胳膊,聲音壓得很低。“娘,剛剛那個姑娘是首長的女兒。你不要亂說話,要是惹出什麼事,給大牛找麻煩就完了。”老太婆的臉一下子白了。她想起自己剛才指著那個丫頭的鼻子說“我跟你家大人說”,想起自己說“太不像話了”,想起自己最後那句“等我碰到你家大人,我肯定要跟他好好說說”。她的手開始抖。老太婆嘴唇哆嗦著,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不知道她是首長的女兒。我以為她是誰家的孩子。”年輕媳婦嘆了口氣,不想再說什麼了。她拉著老太婆的胳膊上樓,兩個人的腳步聲在樓道里響著,一下一下的,很沉。老太婆沒再說話。
車上,沈星晚靠著座椅,大黃趴在她腳邊,尾巴輕輕搖著。她看著窗外。路兩邊的田野被雪覆蓋著,白茫茫的,遠處山巒的輪廓在冬日的薄霧裡若隱若現。她把手放在大黃的背上,手指慢慢地摸著它的毛,一根一根地從指間滑過去。
她在想國安局,她什麼時候跟國安局扯上關係了?她來京市後,規規矩矩的,沒跟任何人起過大的衝突。陳家的事,她做得很乾淨,沒有留下任何把柄。楊秀秀和馬強的事,她做得更乾淨,連痕跡都沒有留下。孫老歪的事,更不會有人知道是她乾的。還有什麼?除夕那天晚上,不應該有人看到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