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晚摸著大黃的背,手指在它的脊椎上一節一節地滑過去,腦子裡把那天晚上的每一個細節過了一遍。從禮堂出來,到鍋爐房,翻牆,搏鬥,拆彈,離開。她確認自己每一步都沒有留下痕跡。屋頂上有人嗎?樹上呢?她想過這兩個人,他們翻牆進來殺特務,應該會把周圍的環境掃一遍。圍牆,樹,屋頂,鍋爐房對面的那堵矮牆。矮牆後面是一片枯草叢,冬天草都枯了,藏不住人。但她不敢完全確定。
她沒再繼續往下想了。國安局找她,不一定是壞事。至少不是敵人。她把手從大黃背上收回來,放進棉襖口袋裡,摸到了那把匕首。
車子拐進一條小路,兩邊是密密的松柏,枝丫上掛著雪,在冬日的薄霧裡像白色的珊瑚。路不寬,剛好夠一輛車透過,兩旁的樹枝在車頂上掃來掃去,把積雪簌簌地掃落下來,打在擋風玻璃上,沙沙沙的。路是碎石鋪的,被雪蓋住了,車輪碾在上面,發出細微的咯吱聲。路的盡頭是一道鐵門。
哨兵從崗亭裡走出來。高個子搖下車窗,對哨兵說了句“領導要見的”,聲音不大,像是怕驚動什麼。哨兵彎腰往車裡看了一眼,目光在後座沈星晚臉上停了停,又看了看腳邊的大黃,站首了,敬了個禮,退回去。鐵門無聲無息地打開了,車子緩緩駛進去,路兩邊的松柏更密了,枝丫交錯在一起,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的。雪落在深綠色的松針上,白得刺眼。路上沒有行人,沒有別的車,只有車輪碾過碎石的沙沙聲,和遠處不知名的鳥偶爾叫一聲。
沈星晚看著窗外。這裡和軍區不一樣,不是在平地上鋪開的大院,而是藏在山坳裡的一小片建築群,樓房不高,灰撲撲的,跟山體的顏色融為一體,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鐵絲網圍牆上每隔幾十米就有一盞燈,燈罩是鐵皮的,光線被壓得低低的,只照著牆根那一小片地方,像一隻只趴在地上的眼睛。她想起末世裡那些秘密基地,也是這樣藏在大山深處,也是這樣安靜得像一座墳墓。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摸那把匕首,冰涼的,堅硬的。
車子在一棟兩層的小樓前停下來。
矮個子拉開車門,笑著說了句“小朋友,到了”,那笑容不是客套,是真心實意的。沈星晚下了車,大黃跟著跳下來。矮個子走在前面帶路,軍靴踩在水泥臺階上,篤篤篤的。沈星晚跟在他後面,大黃跟在沈星晚後面,一人一狗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盪。上了二樓,走到最裡面的辦公室,門上沒有牌子,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矮個子敲了三下,裡面傳來一個渾厚的聲音,“進來。”
矮個子推開門,側身讓沈星晚進去。沈星晚跨過門檻,大黃跟在腳邊,一人一狗站在辦公室中間。矮個子對坐在辦公桌後面的中年人說了句“劉局,沈星晚來了”,轉身出去了,順手把門帶上,咔噠一聲。
辦公室不大,但佈置得很講究。一張深色的實木辦公桌,桌面上乾乾淨淨的,只有一盞檯燈、一個筆筒、一摞檔案。牆上沒有掛地圖,沒有掛錦旗,只掛了一幅字,裱在相框裡,寫著“慎獨”兩個字,筆墨遒勁,力透紙背。窗臺上放著一盆君子蘭,葉子綠得發亮,顯然有人精心照料著。暖氣燒得很足,屋裡暖烘烘的,跟外面冰天雪地完全不是一個世界。
大黃在沈星晚腳邊坐下,仰著頭看著辦公桌後面的那個人,脖子上的布袋還掛著,飯盒在裡面輕輕晃著。
中年人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頭髮花白了,梳得整整齊齊的,臉上的皺紋很深。他看見了那條掛在黃狗脖子上的布袋,布袋是軍綠色的,飯盒把布袋撐得鼓鼓囊囊的,袋口用繩子繫著,系得很緊。他笑了,笑得很溫和,像是看見了什麼有趣的東西。
“沈星晚同志,你家的狗很通人性。是從陳家村帶來的嗎?”
沈星晚看著中年人劉姓領導的雙眼,一時沒有摸清他問這話的用意,是隨口一問,還是在試探什麼?她想了想,回答了。“大黃很好。”
中年人點了下頭,不再追問了。他站起來,走到牆邊的茶几前,拿起一個搪瓷缸子,擰開竹殼暖壺的蓋子,缸子裡倒了大半缸子熱水。暖壺是竹殼的,編得很精緻,用久了磨得油亮亮的。他端著缸子走過來,放在沈星晚面前的茶几上,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她坐。
“坐吧。別拘束。”
沈星晚沒有客氣,在沙發上坐下了。沙發是軍綠色的布面,坐墊有點硬,彈簧不太好使,坐下去的時候陷了一下又彈回來了。她沒有靠著,腰板挺得首首的,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茶几上搪瓷缸子裡的熱水冒著白氣,缸子是白色的,印著一行紅字,“先進工作者”。熱水的溫度透過搪瓷傳出來,把缸子的外壁烘得暖暖的。沈星晚伸出手,把缸子捧在手心裡。她的手指涼冰冰的,缸子的熱度從指尖傳進去,像有一條溫暖的河流從手流淌到了胳膊,再流到肩膀上。她低下頭,看著缸子裡微微晃動的水面,沒有喝。
中年人靠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放在膝蓋上,姿態很放鬆,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
“今天請你過來,是想感謝你。”
沈星晚抬起頭,眼睛裡帶著一絲不解。“感謝?”
“對,感謝你。”中年人笑了,笑得很真誠,嘴角往上彎,眼角細密的皺紋都舒展開來。“除夕夜那個特務,我們跟蹤了許久。沒想到你幫忙抓捕了。”沈星晚的眉心微微一動,猜對了,他們的確埋伏在那裡。難怪那天晚上她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拆完炸彈把特務拖出去的時候,有一種被人注視著的感覺,像有看不見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她以為是遠處的腳步聲。
“你們怎麼知道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