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屬院那邊這些日子己經傳遍了，沈參謀長的親閨女不是個善茬。打高營長家的兒子，扇耳光，把高營長的媳婦和陳連長家的媳婦用棍子抽了一頓，連保衛部的楊主任都敢打。那些家屬們看見沈星晚都躲著走，像看見了什麼瘟神。三樓的鄰居們本來還有說有笑的，現在看見她和大黃，也不說話了，低著頭快步走過去，怕惹上什麼麻煩。沈星晚沒有理會，該出門出門，該遛狗遛狗，該吃飯吃飯，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趙芸芝走進辦公室，把包放在桌上，坐下來，腦子裡亂糟糟的。她想起昨晚王秀琴說的話，秦師長聽說了沈星晚搬到家屬院第一天就打人，沈和平還以權壓人。王秀琴說這些的時候，表情是擔憂的，聲音是關切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替她著想。
“芸芝，沈首長被鬼迷心竅了。沈星晚在家屬院扇小孩子耳光，傳出去多不好聽。沈家的家風，你一向維護得好好的，志遠、明遠、明珠，什麼時候出去被人說過仗勢欺人？現在呢？剛搬出去就鬧成這樣。”
趙芸芝坐在沙發上，手裡攥著那團毛線，攥得緊緊的。王秀琴嘆了口氣，聲音放低了，“家屬院的人都在說，沈首長工資高，養閨女不怕花錢，連土狗都吃人飯。那狗還追著家屬院的孩子跑，人家才拿棍子打狗。你家沈星晚倒好，上去撿起棍子就打人。打完人，沈首長還放話說狗是他家的，那是他親閨女，要找人家家屬談話。”
趙芸芝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喘不上氣。王秀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聲音更低了。“芸芝，你要勸勸沈首長，這樣寵閨女會寵壞的。鄉下來的不懂利害關係，不像明珠從小養在身邊，知道什麼事能做，什麼事不能做。現在部隊上都有傳言了？”
趙芸芝抬起頭。“什麼傳言？”王秀琴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像是很為難的樣子。“就是？就是說沈首長以權壓人。”她趕緊擺了擺手，臉上帶著一種“我不該說”的表情。“看我這嘴巴，不該跟你說的。可是芸芝，咱們幾十年的交情了，我當然希望你和沈首長好好的。所以我一聽到就趕緊來跟你說，就怕你還矇在鼓裡頭。”
趙芸芝的臉白了，王秀琴坐了一會兒，看了看錶，站起來。“芸芝，我先回去了。你也早點休息。”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趙芸芝一眼，趙芸芝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王秀琴拉開門出去了。秦姨從廚房探出頭來，看著王秀琴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撇了撇嘴，低低地嘟囔了一句。“挑撥離間。”
趙芸芝在沙發上坐了很久，才站起來，上了樓。第二天，她在醫院的走廊裡碰到了高營長的媳婦。那個大胖媳婦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襖，手裡拎著一個藥袋，正從藥房視窗轉過身。趙芸芝叫住了她。
“高營長家的，哪裡不舒服？”大胖娘們轉過身，看見是趙芸芝，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像是驚訝，又像是不好意思，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她攥了攥手裡的藥袋，笑了笑，那笑容有點勉強。“趙主任，也沒什麼大事，就是腰疼，來開點藥酒。”
趙芸芝走過去，站在她面前。兩個人聊了一會兒，大胖娘們說著說著，聲音就大了起來，像是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人。“趙主任，不是我說，你家那個？沈參謀長的親閨女，也太厲害了。我家大壯，才八歲，就被她扇了好幾個耳光，臉腫了好幾天。我跟沈參謀長說了，沈參謀長說什麼？狗是我家的，閨女也是我家的，你們先管好自己的孩子，你說這叫什麼話？”
趙芸芝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沒有反駁，也沒有附和。大胖娘們看了看西周，壓低聲音。“楊主任也被她打了，兩下就打倒了，保衛部的楊主任啊，那麼高的個子，被個十二歲的丫頭打倒在地。現在保衛部的人都不好意思提這事。”
趙芸芝的手攥緊了白大褂的口袋邊。高營長的媳婦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我家當家的，被沈參謀長叫去談話了。回來臉色鐵青，一句話都不說。問他，他就說沒事。”
兩個人聊完了。高營長的媳婦拎著藥袋走了，她肥碩的背影在走廊盡頭晃了晃，消失在拐角。趙芸芝站在那裡，許久沒有動。
大胖娘們出了醫院的門，繞到後門。王秀琴站在那裡，靠著牆，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正在喝水。看見大胖娘們出來，她迎上去，笑了。“怎麼樣？跟趙主任說了？”大胖娘們點了點頭，但還是有點不放心，聲音壓得很低。“王醫生，不會出事吧？”
王秀琴拍了拍她的胳膊，笑得更加和善了。“怎麼會出事？我問你，那天沈家閨女是不是打你了？”大胖娘們點了點頭。王秀琴又問：“是不是打你兒子了？”大胖娘們想起大壯那張腫了好幾天的臉，重重地點了點頭。“是不是打楊主任了？”大胖娘們又點了點頭。“沈首長是不是找你當家的談話了？”大胖娘們重重地嘆了口氣。“是啊，談完回來，當家的臉黑得像鍋底。”
王秀琴從口袋裡拿出一瓶藥酒，遞給大胖娘們。“這不就結了？你只是實話實說，又不是編瞎話。誰會找你麻煩？”大胖娘們接過藥酒，看了看，揣進口袋裡，還是不太安心。“可是？”
“沒有可是。”王秀琴打斷她，聲音放得很輕很柔，“你家大壯還在家裡等著你呢。快回去吧，別讓孩子著急。”大胖娘們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她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王秀琴還站在那裡，衝她笑了笑，擺了擺手。大胖娘們轉過身，拎著藥袋走了。
王秀琴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轉身回了醫院。走廊裡，護士跟她打招呼，她笑著點點頭，腳步輕快了許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