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幾乎能夠想象到，他一個人在國外的樣子。
抱著厚得能砸死人的字典，聽著天書一樣的課程，每天晚上痛苦到想拿腦袋撞牆。
住在陌生的寄宿家庭裡，成天看人臉色，吃著不對胃口的東西還得硬逼著自己往下嚥。
生了病，他得自己預約醫生，還得對著醫生雞同鴨講的跟人家比劃老半天。
最要命的是，我上課的時候，他得熬夜等我。我放學的時候，他才剛準備起床。
我們想跟彼此說一句話，都得要仔仔細細的掐著點算好時差。
我們之間隔著的，不只是幾千公里的物理距離，更是彼此日夜顛倒的作息，是再也無法同步的人生軌跡。
我們再也不能在學校的走廊裡擦肩而過，再也不能在老圖書館三層偷翻同一本書。
所以，他比誰都清楚，這一走，幾乎就是永別。
所以，他才會在最後簽字的時候突然崩潰，才會寧願燒到不省人事也不肯吃藥，才會攥著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說，他不想走。
他真的很懂事，一點都不任性。
他只是想用他僅有的，甚至是他自己都不屑一顧的前途，來賭一個不和我結束的可能。
我看著他哭得通紅的眼睛，那裡面全是小動物一樣的驚恐和哀求。
心裡某個地方，又酸又脹。
說來也怪。這傢伙，平時在學校里人緣好得要命，見誰都笑嘻嘻的，好像天塌下來他也能當被子蓋。
結果現在哭起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話也說得語無倫次，居然是這麼一副沒出息的蠢樣子。
還挺……可愛的。
我低下頭，看了眼我們交握的手，然後反手，一根一根地，用力扣緊了他冰涼的手指。
我湊過去，在他耳邊，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耳語。
“我明白了，顧紹辰，你聽好了。”
“我還是那句話，我不會走。”
我感覺到他猛地一顫，抓著我的手更緊了。
我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繼續把話說完。
“但是，你也別想跑。”
我把病房的門帶上，在走廊裡站了會兒。
胸口那股悶氣，壓得我喘不過來，我深吸了幾口氣，硬是把它壓了下去。
顧紹辰的爸媽，就守在不遠處。
趙鵬沒走，大概怕我一個人應付不來，又不想打擾我們說話，就靠在走廊盡頭的窗沿邊，低頭玩手機，時不時抬眼往這邊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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