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裡，我是被一陣甜膩的桂花香薰醒的。
鼻尖縈繞的香氣太熟悉了，不是我現在租住的中考複習公寓樓下常年飄著的油煙味，也不是書房裡堆得半人高的試卷散發出的油墨味——是小學操場圍牆那排老桂樹的味道，每年西月就會攢著勁開，風一吹，細碎的黃花能飄進三樓的教室，落在我攤開的生字本上。
我猛地睜開眼，頭頂不是公寓裡發黃的吸頂燈，是熟悉的老式吊扇，正慢悠悠轉著，扇葉上積著點灰，晃得陽光在課桌上投下一圈圈移動的光斑。桌上攤著的不是刷了一半的數學模考卷，是一本印著喜羊羊的語文練習冊，封面上歪歪扭扭寫著我的名字，筆跡稚嫩得像剛學走路的小鴨子。
同桌用胳膊肘捅了捅我，我側過頭，看見一張圓乎乎的臉，扎著歪歪扭扭的羊角辮，手裡攥著半塊橘子糖，糖紙在陽光下閃著金閃閃的光。
是林佳佳，我小學最好的朋友，後來她五年級跟著爸媽去了外地，我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著。
“你傻啦？周老師看你呢！”她壓著聲音衝我擠眼睛，把橘子糖往我手裡塞，“昨天我媽給我買的，橘子味的，甜得很。”
怎麼會......
我下意識抬頭，講臺上站著的果然是周老師，戴著細框眼鏡，嘴角那顆痣我記了十幾年。她正拿著粉筆在黑板上寫“春日”兩個字，粉筆灰順著陽光往下落，像下了場細雪。她看見我醒了，也沒生氣，只是笑著點了點黑板：“醒啦？那你來回答，春天除了桂花，還有什麼香啊？”
我張了張嘴，話沒說出來，眼淚先砸在了練習冊上。
是啊，春天。
我多久沒見過春天了？
記憶裡最近的日子永遠是暗的。公寓的窗簾從早到晚拉著，因為拉開了就會看見對面樓同樣亮到深夜的燈，看見樓下賣夜宵的攤子收了又出，看見天一點點亮起來，而我手裡的卷子還剩半張沒寫完。書桌上的倒計時牌從三位數變成兩位數，昨天剛翻到“距離中考還有62天”，數字紅得刺眼，像被火燒過。
上週模考的排名條還夾在我的錯題本里，數學比上次掉了十五名，班主任找我談話的時候指尖敲著那張紙，聲音壓得很低：“你這個狀態，普通高中都很危險啊。”
晚上我媽給我送湯，站在書房門口欲言又止，最後只留下一句“累了就早點睡”，可我關上門的時候，聽見她在外面輕輕嘆氣，那聲音比老師的批評還重，沉得我心口發悶。
我試過凌晨三點趴在桌上哭，草稿紙上寫滿了公式，眼淚暈開了墨水，洇出一團團模糊的印子。我不敢哭出聲，怕隔壁房間的爸媽聽見，也怕耽誤做題的時間——哭十分鐘，就能少做一道壓軸題，就能被別人多超過兩名。每天早上起來枕頭上都是掉的頭髮，我一把一把撿起來往垃圾桶裡塞，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睛腫著，臉色蒼白，連笑都快忘了怎麼笑。
我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壓在我背上，越來越重，像揹著一塊千斤重的石頭，壓得我首不起腰，喘不過氣。我想逃，可我不知道往哪逃，西面八方都是牆，牆上寫滿了“中考”“分數”“排名”，密密麻麻，連個縫隙都不給我留。
“喂，你怎麼哭啦？”林佳佳的聲音拉回了我的思緒，她掏出手帕給我擦眼淚，手帕上有和她一樣的橘子糖味，“是不是昨天作業沒寫完怕被老師說？沒事，我借你抄啊，我昨天都寫完了。”
我擦了擦眼淚，搖了搖頭。窗外的桂花香飄進來，落在我手背上，暖融融的。我站起身，聲音還有點啞：“還有……還有香樟樹的味道，學校後門巷口那棵香樟樹的味道。”
周老師眼睛彎了起來，點頭笑：“對呀，巷口的香樟樹都抽新葉了，下課了你們可以去看看。”
下課鈴響的時候，我幾乎是跑著出的教室。
走廊還是我記憶裡的樣子，牆根處有我三年級的時候和同學打鬧撞出來的坑，扶手被磨得發亮，趴在上面往下看，能看見操場上的同學在跳皮筋，沙包扔得老高，有人在喊“馬蘭開花二十一”，聲音脆生生的，像剛冒頭的春筍。
我跑到學校後門的巷口，那棵老香樟樹果然還在。樹幹粗得要兩個小朋友才能抱過來，枝葉長得密不透風，陽光漏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碎金。樹底下襬著個賣冰棒的推車，李爺爺戴著草帽坐在小馬紮上，看見我就笑：“娃兒，還是要老冰棒？”
我伸手摸了摸口袋，居然真的摸出五毛錢，皺巴巴的。我把錢遞過去，李爺爺從泡沫箱子裡拿出一根老冰棒，冰碴子沾在塑膠袋上，涼絲絲的。我咬了一口，甜絲絲的涼意從舌尖竄到後腦勺，整個人都打了個顫。
“慢點兒吃，別凍著。”李爺爺搖著蒲扇，指了指樹底下的石墩，“坐會兒唄，看你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
我坐在石墩上，咬著冰棒，看巷口人來人往。有接孩子的家長拎著飯盒，有買菜的阿姨提著菜籃子，菜葉子上還沾著水珠，有個小弟弟跑著摔了一跤，趴在地上愣了兩秒才哭，他媽媽走過去把他抱起來，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從口袋裡掏出顆糖，他含著糖立馬就笑了，臉上還掛著眼淚。
風一吹，香樟樹的葉子沙沙響，落在我肩膀上。我摸著那片葉子，葉脈清晰，邊緣還帶著點新綠的嫩。我突然就想起上週六的晚上，我做物理卷子做到兩點，有道題怎麼都算不對，我把筆一扔，趴在桌上哭，哭著哭著就睡著了，做了個夢，夢見我回到了小學，也是在這棵香樟樹下，我和林佳佳跳房子，跳得滿頭大汗，李爺爺給我們遞冰棒，涼絲絲的，甜得很。
我當時醒了的時候，臉上還掛著眼淚，書桌前的檯燈亮著，那張沒算出來的物理題還攤在那裡，倒計時牌的數字紅得刺眼。我以為那就是個夢，可現在我坐在這裡，冰棒的涼意是真的，香樟樹的味道是真的，林佳佳剛才塞給我的橘子糖還在我口袋裡，糖紙硌得我手心發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