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你在這啊！我找你半天！”林佳佳跑過來，扎著的羊角辮晃來晃去，手裡舉著個紙折的風車，風一吹就轉得飛快，“你看我折的風車，好看不？我們去那邊草地上跑吧，跑得越快，風車轉得越快！”
我跟著她跑，風灌進我的領口，涼絲絲的，香樟樹的味道混著桂花香，還有路邊小野花的味道，一起往我鼻子裡鑽。我跑著跑著就笑了，好久沒這麼笑過了，笑得肚子都疼。風把我的頭髮吹得亂飄，風車在我手裡轉得呼呼響，我感覺背上的那塊石頭好像輕了點，壓得我喘不過氣的那股力量，好像被風颳走了一點。
我們跑到操場邊的草地上坐下來，草剛冒頭，軟乎乎的，扎得我腿有點癢。林佳佳從書包裡掏出個畫本，翻開來給我看，上面畫著歪歪扭扭的房子，五顏六色的花，還有兩個扎著辮子的小姑娘，手牽著手站在香樟樹下。
“你看，這是你，這是我，”她指著畫裡的小人，笑眯眯地說，“周老師說我們長大以後想當什麼都可以，我想當畫家，畫好多好多好看的畫，你呢？你長大以後想當什麼？”
我愣住了。
我多久沒想過這個問題了？
小時候我總說我想當作家，要寫好多好多故事，把巷口的香樟樹，把橘子糖的味道，把李爺爺的老冰棒，都寫進書裡。可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所有的目標都變成了“考進年級前五十”“考上重點高中”“考上好大學”，我甚至都快忘了，我曾經有過當作家的夢想。
上次整理舊書的時候，我翻到過小學時候寫的日記，上面寫著“今天香樟樹開花了，我要把它寫進我的故事裡”，字歪歪扭扭的，旁邊還畫了個笑臉。我當時看著那行字，看了好久，心裡澀得發慌。這些年我做了無數張閱讀理解，寫了無數篇命題作文，可我再也沒寫過自己想寫的故事，再也沒抬頭看過春天的花，秋天的月。
“我……我也不知道。”我低著頭，揪了一根草，草汁沾在我手指上，綠綠的，“我馬上要中考了，壓力好大，我怕我考不上重點高中，怕讓我爸媽失望，怕老師說我不努力。我每天都好累，好多卷子做不完，好多書背不完，我覺得我快要撐不住了。”
這些話我憋了好久，沒敢跟爸媽說，沒敢跟老師說，也沒敢跟同學說，我怕別人說我矯情，說我這點壓力都承受不住。可對著小時候的林佳佳，我莫名其妙就說出來了，說著說著眼淚又掉了下來，砸在草地上，洇出一小片溼痕。
林佳佳歪著頭看我，遞過來一顆橘子糖：“中考是什麼呀？很可怕嗎？”
“嗯，很可怕，考不好的話，好像整個人生都完蛋了。”
“才不會呢！”她剝開糖紙，把糖塞進我嘴裡，橘子的甜味瞬間漫開，“周老師說，人生很長的，就像跑馬拉松，不是摔一跤就跑不完了呀。你看上次運動會，我跑八百米跑了最後一名，老師也沒說我呀，還誇我堅持跑完了呢。”
她指了指不遠處的跑道，有幾個小朋友在跑步，有人跑得快，有人跑得慢，跑得慢的那個也沒哭，邊跑邊笑，旁邊的小朋友都在給他加油。
“你看，就算跑得慢也沒關係呀，只要一首在跑就好了嘛。”她晃著腿，手裡的風車轉啊轉，“你以前不是說，你最會做難題了嗎？上次數學課上那麼難的題你都做出來了，中考肯定也難不倒你的！大不了考不上重點高中就考普通的嘛，只要你還喜歡寫故事，怎麼樣都可以呀。”
我含著橘子糖，甜絲絲的味道從舌尖漫到心裡。風一吹，香樟樹的葉子又響了，像有人在輕輕唱歌。我突然想起上週模考的語文作文，題目是“最難忘的春天”，我當時寫了一堆套話，什麼“春天是奮鬥的季節”“春天意味著新的開始”，可我現在才明白，我最難忘的春天，應該是十歲那年的春天，香樟樹抽了新葉，老冰棒涼絲絲的，我和最好的朋友坐在草地上，說著不著邊際的夢想，連風都是甜的。
遠處突然傳來上課鈴的聲音，林佳佳跳起來拉我的手：“上課啦！快走，下節是體育課，我們要去跳皮筋！”
我跟著她往教室跑，跑著跑著，腳下的草地突然變得模糊，林佳佳的身影也慢慢變透明，香樟樹的味道，橘子糖的甜味，還有風的聲音，都一點點變淡了。
我慌了，伸手去抓她，卻抓了個空。
“別怕呀！”我聽見她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輕飄飄的，卻很清晰，“記得要開心呀，你最棒了！”
我猛地睜開眼，鼻尖是熟悉的油墨味，頭頂是公寓發黃的吸頂燈，書桌上的檯燈還亮著，那張沒算完的物理卷子還攤在那裡，草稿紙上還有我暈開的淚痕。我抬手摸了摸臉，溼溼的，嘴角卻帶著笑。
口袋裡當然沒有橘子糖，可我嘴裡好像還殘留著橘子的甜味。我站起身，拉開了好久沒拉開的窗簾，天剛矇矇亮，外面的香樟樹也抽了新葉，風一吹，葉子沙沙響，和夢裡的聲音一模一樣。樓下賣早餐的攤子己經支起來了，豆漿的香味飄上來，混著香樟樹的味道，暖融融的。
我走到書桌前，拿起筆，繼續算那道沒算完的物理題。筆尖落在草稿紙上，算出結果的那一刻，我心裡突然鬆了口氣。背上的那塊石頭好像還在，可好像沒那麼重了。
我知道中考還是會來，壓力還是會有，卷子還是做不完，分數還是會起起落落。可我突然不怕了。
就像林佳佳說的，人生很長的，不是一次考試就能決定所有的。我才十五歲，我還有好多春天要過，好多香樟樹要見，好多老冰棒要吃，好多故事要寫。這次就算摔一跤也沒關係，爬起來拍拍灰，還能繼續往前跑。
我低頭，看見試卷旁邊掉了片小小的香樟樹葉，不知道什麼時候飄進來的，葉脈清晰，邊緣帶著點新綠的嫩，和我夢裡在巷口撿到的那片，一模一樣。
佳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