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元年，九月十六。宜嫁娶，諸事皆宜。
卯時，雁門關。
天剛透亮，關樓上立著一個挽弓的身影。高若蘭把那支響箭搭上弦，回頭朝關牆上一排探頭探腦的巡防營弟子一瞪眼：“看什麼看！都記好了——今日這一箭，是給你們師祖輩的人賀喜！手潮的、心散的，往後沒臉說是我高若蘭帶出來的！“
她轉回身，面向南方。晨風掠過關樓，吹得她鬢邊的碎髮獵獵地飛。
弓開如滿月。
“明珠。“她對著三千里外，輕聲說了一句，“聽箭。“
“嗖——“的一聲長鳴，響箭拔地而起，掠過雁門關的箭樓，向南，釘進了初升的晨光裡。
箭落的驛站，早候著一騎；那一騎奔出三十里，下一站的響箭應聲而起。一支接一支，一站傳一站。鳴鏑的長嘯掠過代州的城頭，掠過井陘的山道，掠過太原的晨市——沿途的百姓仰頭看著，不知出了什麼事，只聽驛卒們一路打馬一路喊：
“北邊給鳳帥賀喜的箭——！讓一讓——！“
清風驛。白清河天不亮就把他那支雙響的箭擦了八遍，親自登上驛樓。北邊的鳴鏑聲一入耳，老驛丞挽弓，放箭，雙響齊鳴——放完，他扶著垛口往南望了半天，抹了一把臉，轉頭罵圍觀的驛卒：“看什麼！都幹活去！“
罵完，自己又站了一炷香。
三十六支響箭，千里路，從北境的風裡，一路向南。
——
同一個清晨，京城，將軍府。
天沒亮，府裡的燈就全亮了。林氏丑時就起了身，親自給女兒開面、梳頭。銅鏡裡，母親的手穩穩的，一下，一下，梳得極慢。
“一梳，梳到尾。“她輕聲念著，“二梳，白髮齊眉。三梳——“
梳到第三下，她停住了，從妝匣最底下，取出一支舊木簪，插進女兒的髮髻深處，藏在珠翠底下，誰也看不見的地方。
“你外祖母傳給孃的。娘出嫁那日戴的。“林氏看著鏡子裡的人，笑著，眼淚掉下來，“不值錢。壓得住。“
“珠兒，娘還記得你三歲那年，拿你爹的箭當簪子往頭上插，扎得滿頭是血還咯咯地笑。娘那時候就跟你爹說，這丫頭，這閨閣裡怕是呆不住——“
她替女兒正了正鬢邊的珠花，聲音輕下去。
“娘說錯了。不是呆不住。“
“是這四方的院子，本來就裝不下。“
翠竹進來回話的時候，眼睛已經哭成了桃子。她今日不束甲，改捧鳳冠——內造局那頂減了三成重的鳳冠，捧在她手裡，她走一步看一眼，比捧著聖旨還小心。秦嬤嬤跟在後頭，今日破例沒有按刀，換了一身嶄新的褐色禮服，只是站的位置，依然是離姑娘最近、能在一息之內擋上去的那個位置。
辰時三刻，中門大開。
一身嶄新國公朝服的沈長風，立在正堂之下。老將軍前日剛進的京，風塵未洗便進宮面聖，君臣密談了一個時辰，誰也不知談了什麼——只知道將軍出宮時，腰桿挺得比進宮時還直，逢人就笑。
此刻他看著盛裝的女兒一步一步走下堂來，這位雪原上眼都不眨的老將，喉頭滾了三滾，到底沒讓眼眶裡的東西掉下來。
“珠兒。“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掌心裡全是幾十年弓馬磨出的老繭，“爹送你。“
“這條街，爹替你壓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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