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賈芸面前，舉起酒杯，恭敬道：“侯爺，這杯我敬你。環兒多虧侯爺關照。”
賈芸端杯與她碰了一下，飲盡了才道：“姨娘這話說得我慚愧了。是我思慮不周，該讓環三叔過了中秋再出門的，如今倒叫他八月裡奔波，實在是我的不是。”
趙姨娘卻搖頭道：“侯爺這話言重了。侯爺的事要緊，一箇中秋過不過不打緊的。環兒能替侯爺辦差，是他的福分，我跟他說了，讓他好好幹，別丟侯爺的臉。”
她說完便乾了杯中酒，朝賈芸點了點頭，轉身回了自己座位。
眾人看著她走回去，都是暗暗點頭。從前的趙姨娘是什麼樣，在座的誰不清楚，整日哭天抹淚地鬧，為了幾兩銀子的月例能跟王熙鳳吵上半天，逮著誰便撒潑。
可如今她說話做事竟有了幾分章法，也不吵不鬧了，連敬酒都這般得體。
王熙鳳坐在一旁，手裡捏著酒杯，看著趙姨娘回去的背影，心裡頭感觸最深。早些時候這母子兩個恨她恨得咬牙切齒，她也瞧不上他們，當面都懶得給好臉。
可自從賈環從外頭回來，竟像是換了個人，長進了不說，對趙姨娘也多番勸導管束，月例的事再沒鬧過，見了人也知道禮數了。王熙鳳是精明人，也就順勢與他們母子緩和了。
賈芸放下酒杯，目光轉向另一桌。李紈和婁氏坐在一處，兩人正低頭說話，賈蘭賈菌兩個孩子挨在旁邊吃果子。
賈芸便道：“二位嬸子，蘭哥兒和菌哥兒入學的事己經辦妥了。國子監那邊遞了文書，蓋了印，明日便可去報到。”
李紈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猛地抬起頭來，眼眶便有些發紅。她原以為這事還要等些日子，沒想到賈芸竟辦得這般利落。
婁氏也是一臉驚喜，連忙推了推身邊的賈菌：“快，快謝謝你芸大哥！”
賈蘭己經站了起來，規規矩矩朝賈芸作了個揖，賈菌也有樣學樣，兩個小孩齊聲道：“多謝芸大哥。”
賈芸笑著擺手：“謝什麼，好好讀書便是。旁的不用你們操心，只管把書念好。”
他看了賈蘭一眼，又加了句，“蘭哥兒底子好，進了國子監定能更進一步。”
賈芸又道：“旁的倒沒什麼，只是國子監離得不算近，兩個孩子的年歲又還小，這每日的出行接送，可要安排妥當”
說到這個，李紈和婁氏都微微皺了皺眉。李紈平日深居簡出，又不慣使喚人，這事確實還沒想周全。婁氏那邊更是犯難，她孤兒寡母的，家裡本就個人手。
王熙鳳卻把酒杯往桌上一擱，脆聲道：“這有什麼難的？我來辦。我立刻讓人備一輛好馬車，專送兩個孩子上下學，再挑幾個忠心得力的下人跟著，保管萬無一失，你們只管放心。”
賈芸朝她拱了拱手：“如此便有勞嬸子了。”
王熙鳳斜了他一眼：“你少跟我客套，我這是心疼兩個孩子，可不是衝你的面子。”
眾人便都笑了，李紈和婁氏連忙起身謝過王熙鳳，王熙鳳擺擺手道：“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李紈重新坐下時，目光隱晦地看了賈芸一眼。她心裡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他說話竟是算數的。那些說出去的話、應承的事，他沒有一件落空。她看著賈芸，微微咬唇，眼神越加複雜。
王夫人坐在賈母身旁，面上帶著笑，可桌下的手己經攥緊了帕子，指甲隔著綢緞幾乎要掐進肉裡。她看著賈蘭規規矩矩朝賈芸行禮的樣子，又看了看坐在姐妹席中神遊天外的寶玉，臉上的笑假都要維持不住了。
她的心頭肉坐在那裡，眼睛望著別處，一副什麼都與他無關的模樣。旁人都看出賈芸如今勢頭正盛，偏他像個沒事人一般，連急都不曉得急。
再這樣下去，這府裡哪裡還有寶玉的位置？賈芸如今去了東府，他的手再長一時也伸不到西府來，可賈蘭不一樣。
賈蘭是長房長孫，正經的嫡派子孫，他若有了出息，將來這府裡的前程便跟他寶玉沒什麼干係了。
王夫人看向李紈的眼神里裹著一層寒霜，心中恨得發緊。這寡婦剋死了她的珠兒，如今又來搶她寶玉的位置，她怎麼不跟著珠兒一道去了呢？偏生還活著，偏生還要把賈蘭送到國子監去，這便是存心跟她過不去。
王夫人心念急轉。眼見賈蘭明日便要入學，寶玉卻還渾渾噩噩的，她不能不替兒子爭這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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