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連忙道：“老太太說的是，芸兒辦都辦了，不去自然不妥。只是——”
她頓了一下，像是思索了一瞬，又笑道，“我有個兩全的主意。不若就讓寶玉頂替蘭兒去罷。寶玉與蘭兒是親叔侄，學業上也比蘭兒紮實些，換了旁人想來也說不出什麼。既全了芸兒的面子，又不耽誤蘭兒，豈不兩便？”
送入國子監，豈不最是妥當？“
這話一齣，席間忽然安靜了一瞬。
賈芸端著酒杯，看著王夫人那張溫和的臉，險些笑出聲來。他費了些力氣才把嘴角那點嘲弄壓下去。
這蠢婦人的腦子究竟是怎麼長的？這等話她也說得出口？讓賈寶玉頂替賈蘭的入學名額，她當國子監是什麼？是她家的後花園？她以為這府裡是她一個人說了算的？
眾人看向王夫人的目光都變得隱晦起來。幾桌之間原本熱鬧的說笑聲都停了，只剩下杯盞偶爾碰響的清脆聲。
有人低頭假裝夾菜，有人端著酒杯送到嘴邊又放下，誰都沒有開口接這句話。可各人心裡都明鏡似的，王夫人這私心，吃相實在有些難看了。
王熙鳳手裡的酒杯停在半空中，她看著自己這位姑媽，嘴唇微微張了張，到底是沒說出話來。
她素日里跟王夫人是一條心，可此刻她也覺得臉上有些掛不住。當著老太太的面，這般替寶玉爭搶一個孩子的入學名額，也太不體面了些。
而王夫人見賈母沉吟不語，她心裡非常踏實。她太瞭解老太太了，老太太心裡頭偏著寶玉。只要老太太不把話說死，這事就有轉圜的餘地。
王夫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角餘光掃過李紈那張低眉順眼的臉，心裡冷笑了一聲。
她也不等旁人再說什麼，放下酒杯便轉向李紈，柔和說道：”珠兒媳婦，我方才那話你也聽見了。蘭兒到底是年紀小，你是個明白人，想必也心疼孩子。不若先讓蘭兒在族學裡再讀兩年，等大些了再說。寶玉是叔叔，替他侄兒先去這一年半載的，也是正理。你說呢？“
王夫人心裡是得意的，老太太沒吭聲，那就是默許了。只要有老太太偏心寶玉這一條在，她說什麼都有底氣。至於旁人的眼色，她此刻哪裡顧得上。
李紈端坐在那裡，微咬紅唇，她這話聽著是在商量，可那語氣裡頭分明是篤定了她會答應。
賈珠英年早逝，太太遷怒與她，她無話可說，可她不該把主意打到蘭兒身上，蘭兒是她唯一的指望，她絕不能容忍有人害他，她深吸口氣，說道：”太太這話，媳婦不敢苟同。蘭兒入學都辦好了，事情己經定了，只怕不好更改。“
王夫人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她沒想到李紈竟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駁回她的話。面上那層溫和的笑容便又深了一分，聲音也更柔了些，說道：”珠兒媳婦，我這可是一片好心啊。蘭兒才多大？進了國子監萬一撐不住，傷了身子，到時候你後悔可就來不及了。你好好想想，別隻顧著眼前。“
李紈銀牙咬著紅唇又緊了幾分，幾乎要滲血了。她知道自己若是鬆了口，蘭兒的前程就斷送了。可王夫人是她的婆婆，是府裡的二太太，當著這麼些人的面，她一個寡婦又能拿什麼來頂？
不知怎的，她忽然偏過頭去，看向了賈芸那邊。她自己也沒想明白為什麼會在這時候看他，大約是她心裡頭模模糊糊覺得，這滿座的人裡，如今只有他能幫自己了。而賈芸也正看著她，他恍惚間看見了那日李紈哀求他的樣子。
李紈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時候對一個欺負過自己的人生出依賴，可她就是挪不開目光，那眼神分明是在說，幫幫我。
而賈寶玉呢，他從頭到尾都沒怎麼在意王夫人在說什麼。方才賈芸說賈蘭他們要入國子監時，他還撇了撇嘴，他心中還想，蘭哥兒這麼好的人物也被賈芸蠱惑了去，一門心思鑽營那些功名仕途，真是可惜了。
他滿肚子都是不痛快，哪裡聽得進什麼國子監不國子監的。
可誰料話題忽然就轉到了他身上，說什麼讓他頂替賈蘭去國子監，他猛地就醒了，首接嚷起來：”老太太，太太，我才不去什麼國子監！“
王夫人臉色大變，壓低聲音道：”寶玉！你胡說什麼！“
寶玉梗著脖子，脖子上的青筋都冒了出來，聲音反而更大了：”我就是不去！我才不要去聽那些腐儒上課！“
他這些日子連族學都不願去了，自從水月庵那檔子事之後，秦鍾也不大理他，族學裡坐著便只覺得渾身不自在。
再加上賈政出外做官去了，更沒人管束他，他己經告了好幾日假窩在屋裡。他滿心裡只想著離那些酸腐文章遠些、再遠些，什麼國子監，那不是把他往火坑裡推麼？
王夫人被他這一嗓子嚷得下不來臺，乾脆不理他，又轉頭看向李紈，這回首接逼問道：”珠兒媳婦，我只問你一句，你同不同意我方才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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