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著頓了一下，看了王夫人一眼，又道：“再者，我送蘭哥兒和菌哥兒入國子監，是看了族學裡的課業排名的。代儒老爺老成持重，向來不看親疏只重公平。蘭哥兒和菌哥兒在族學裡名列前茅，這才有了入國子監的資格。二太太方才說寶二叔學業比蘭哥兒紮實，這話只怕是聽差了，二太太還是多瞭解瞭解再說不遲。再說……”
他輕輕一哂，“寶二叔自己也不願入國子監讀書，太太何必強人所難呢？”
他這話說得十分客氣，王夫人卻麵皮被刺的生疼。滿座的人都聽得出這話的意思，寶玉在族學裡唸書，連個名次都排不上，王夫人拿寶玉來跟賈蘭比，那不是自取其辱麼？
王夫人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哆嗦著想要反駁，卻發現賈芸每一條都佔著理，她竟半個字也駁不回去。
賈寶玉卻大大鬆了一口氣。賈芸那句“寶二叔自己也不願入國子監讀書，太太何必強人所難”正戳在他心坎上，他一下覺得這人也不是那麼面目可憎了。
滿座安靜了那麼一瞬。賈母才開了口：“鳳丫頭，再給我剝只蟹。”
王熙鳳連忙笑著應了，手腳麻利地拿了一隻螃蟹拆起來。
賈母等她遞過蟹肉來，吃了兩口，方才看向王夫人道：“政哥兒媳婦，芸兒方才說的，句句在理。你疼愛寶玉，愛子之心我是知道的。可蘭哥兒和菌哥兒的事既然定了，就沒有出爾反爾的道理。”
她說著又看了賈芸一眼：“寶玉要上進，這自然是好事。無非就是再勞芸哥兒一趟罷了。芸哥兒跟寶玉是叔侄，芸哥兒又是族長，難道還能不管他不成？”
賈母又含笑看著賈芸，說道，“芸哥兒，老身說的可對？”
賈芸心中暗暗點頭。這老太太的段位比王夫人高出了不知多少，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顧全了賈蘭賈菌，又把他架了上去。
那意思是說，你賈芸是族長，照顧族中子弟是你的本分，寶玉的事你若不管，便是你這族長不盡責了。
賈芸心裡清楚，嘴上卻笑道：“老太太之意，正是我的意思。寶二叔若真心想在學業上更進一步，那也不難。只要寶二叔在族學裡能考個頭名出來，那是人人信服的事，到時候國子監入學之事就包在我身上。如此族人也說不出什麼，更不會說我偏幫嫡脈。”
他這話接得漂亮。你要我照顧寶玉，可以，前提是寶玉自己得拿出本事來。可讓寶玉這清高公子老老實實在族學裡用功，無異於讓猴子去繡花。
賈芸心裡門清，賈寶玉連族學都不肯去了，讓他考頭名？他能三天不告假就算祖上積德了。
而賈母卻對賈芸的話十分滿意。在她看來，寶玉哪裡是念不好書？分明是還小、還貪玩，等再大些懂事了，憑著那份聰明勁兒，自然就上進了。
賈家族學裡的那些子弟，哪有幾個比得上她寶玉的？她含笑看向寶玉，目光裡滿是慈愛：“寶玉，你可聽見了？祖母可等著你入國子監，日後光宗耀祖呢。”
賈寶玉臉色訕訕，他張了張嘴，本想說什麼，可看著賈母那滿臉的笑容，又想著今日到底是過節的場合，便沒有再多鬧，只含糊地“嗯”了一聲，低著頭去撥碗裡的菜。
可他心裡頭哪有什麼光宗耀祖的念頭，只覺得這一番話煩人得很，好端端的，非要提什麼讀書上進。
王夫人坐在一旁，指甲己經掐進了掌心。她看著賈母對寶玉笑吟吟的樣子，又看著賈芸那張從容不迫的臉，心裡又急又恨，可到底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老太太都發了話，她再糾纏只會顯得自己太過。
王熙鳳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手上給賈母剝著蟹，心裡頭卻翻了好幾個個兒。
自己這姑媽今日真是昏了頭了，當著這許多人說出那等話來，如今被老太太三言兩語打了回來，又讓賈芸接了個漂亮的臺階，反倒是她自己落了不是。
李紈還坐在那裡，方才那片刻的對峙像是抽乾了她全身的力氣，她甚至沒有來得及反應，賈芸就開了口，三言兩語，就把王夫人逼退了。就這麼簡單。
可對她來說，又哪裡簡單呢。
賈珠死後這些年，她在這府裡活得像一株沒人照看的草木，風吹雨打都只能自己受著。沒人替她擋過什麼，也沒人替她說過什麼話。
她早就習慣了一個人撐著，一個人守著蘭兒，一個人嚥下那些說不出口的委屈。
那個人曾經欺負過她，那天的事她想起來便覺得屈辱。
可偏偏是他站出來替她擋了這最要緊的一遭。她說不清這算怎麼回事，只覺得心口又酸又熱，眼眶裡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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