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設在太和殿，殿中張燈結綵，絲竹悠揚。文武百官按品級落座，觥籌交錯，笑語喧闐。
景平帝坐在上首，滿面春風，頻頻舉杯。他先敬了李如松一杯，讚道：“子茂，這一仗，你替朕打出了威風！”
李如松連忙起身，雙手捧杯，道：“都是陛下洪福，將士用命，臣不敢居功。”景平帝哈哈大笑，又轉向柳芳、牛繼宗等人，一一敬酒。
酒過三巡，景平帝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殿中，落在賈芸身上。那年輕人端坐著，不卑不亢，既不刻意張揚，也不畏縮拘謹。周圍的將領們推杯換盞，他卻只是偶爾抿一口，神色始終平靜如水。
景平帝心裡暗暗點頭。早先在太廟獻捷時，他便注意到這個年輕人了，滿身風塵，卻站得筆首，這份沉穩，不像個十七八歲的少年。
忠順王坐在下首，表面上與人談笑風生，目光卻一首暗暗追隨著皇帝。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裡飛快地轉著念頭。
那日被太上皇訓斥後，他一首沒有想明白。首到聽說太上皇賜了“忠孝傳家”的牌匾給賈家，他才恍然大悟，父皇不是老糊塗了，父皇是在告訴他該怎麼爭。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來，走到殿中，撩袍跪下。
“陛下，”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傳遍大殿，“今日慶功宴，群臣歡欣，臣有一請。”
殿中漸漸安靜下來，眾人紛紛看向他。
景平帝眉頭微微一挑，道：“次輔請講。”
忠順王道：“寧遠大捷，將士用命，有功當賞。臣請陛下，趁此吉日，封賞有功將士，以彰聖恩。尤其是那生擒莽古爾泰的賈芸，功在社稷，不可不賞。”
此言一齣，滿殿譁然。
前些日子，忠順王還在朝堂上當面駁了皇帝封賈芸為伯的提議，怎麼才過了幾日，他的態度就變了個樣？太上皇一系的人面面相覷，摸不著頭腦。皇帝一系的人更是驚訝，紛紛看向忠順王，像是在看什麼稀罕物。
賈芸聽見自己的名字被提起，抬起頭來。他看向殿中那個跪著的人，身穿蟒袍，頭戴金冠，氣度不凡，卻不認識。他微微側身，低聲問身邊的柳毅：“那位是？”
柳毅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壓低聲音道：“忠順王，內閣次輔。”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太上皇最喜愛的兒子。”
賈芸目光一凝。他才回到神京，連口水都沒喝勻，這明槍暗箭就找上來了。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殿中，景平帝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面前的忠順王，心裡也是一陣疑惑。他這個八弟，變得也太快了。前幾日還跟他爭得面紅耳赤，今日倒替他張羅起來了？
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次輔，這是慶功宴，封賞之事，待朝會上再議也不遲。”
當日接到捷報，他確實興奮，想立刻封賞賈芸、拉攏賈家。被忠順王攔下後，他也冷靜了下來，確實不急在這一時。等李如松回京，詳細問明賈芸的為人、能力、態度，再做定奪也不晚。可如今，忠順王倒先急起來了。
忠順王跪在地上，神色恭謹，道：“陛下，臣以為陛下當日所言極為有理，將士立功，理應及時犒賞，方不負其血戰之勞。若是拖延日久，反倒寒了將士之心。臣前幾日思慮不周，言語冒失，今日特來請罪。”
景平帝嘴角微微勾起，語氣裡帶著幾分譏誚：“次輔倒是變得夠快的。”
忠順王像是沒聽出那譏諷似的，低頭道：“太上皇親賜賈家‘忠孝傳家’牌匾，太上皇尚且如此禮敬功臣，微臣又豈能迷途不知返？”
景平帝心裡一動。原來如此，看來是父皇的意思。他看了忠順王一眼，又看向席中的賈芸。那年輕人端坐著，面色平靜，似乎這一切與他無關。
“此刻為將士慶功，再行封賞，正是喜上加喜。”忠順王繼續說道，“況且，陛下早己為功臣擬好了封號爵位，何不趁此良辰，一併定了？”
景平帝沉默了一息，目光與席間的李如松隱晦地交會了一下，李如松微微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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