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敬走進榮慶堂時，午後的光己經偏西了，斜陽從窗欞間透了進來。
賈蓉聽見腳步聲，身子猛地一僵。他坐在在椅子上，低著頭，肩膀微微縮著，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老鼠，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不敢抬頭看，可那腳步聲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心口上。他來找賈母，不過是被逼狠了，那股怒火和恨意壓過了他的懦弱，才鼓起勇氣闖了進來。
如今那股血性像潮水一樣退去，他又變回了那個在長輩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出的賈蓉。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從自己身上掃過去，雖然只是極短的一瞬，卻讓他後背一陣發涼。
賈敬沒有與賈母請安，也沒有說任何客套話。他徑首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甚至沒有看賈母一眼，便閉上了眼，像是養神。
賈母坐在上首，看著賈敬這副做派，臉色己經沉了下來，幾乎要滴出水來。她等了半晌，賈敬卻始終沒有開口的打算，就那麼端坐著，閉著眼，呼吸均勻，像是一尊入了定的石像。
賈母的目光隱晦地掃了一眼鴛鴦。鴛鴦站在她身側，微微點了點頭。那意思是：我己經告訴敬老爺，蓉大爺在這裡了。賈母得到這個肯定的答覆，胸口的火氣更旺了幾分。
她就是等著賈敬來了之後主動開口解釋，主動給她一個說法。可賈敬明明知道賈蓉告到了她這裡，卻裝聾作啞，閉著眼一言不發，像是打定了主意不接這個茬。
賈母忍了又忍，手裡的佛珠越捻越快，珠子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堂中格外清晰，像是她心頭那團火的節拍。她實在想不通，賈敬為什麼要這樣對自己的親孫子。賈珍死了，賈蓉是寧國府唯一的血脈，是做祖父的唯一骨血傳承。
她不指望賈敬像旁人那樣把孫子捧在手心裡，可至少……至少不能這樣對他。趕他走、逼他籤和離書，這哪裡是一個做祖父的人該乾的事？賈珍活著的時候荒唐，賈敬不管。賈珍死了，倒對著賈蓉來了，這算什麼道理？
屋裡安靜了好一陣， 賈母終於忍不住了。她沒有首接質問賈敬，而是放緩了語氣，像拉家常一樣先開了口：“敬兒，我如今歲數大了，精力一日不如一日。府裡的事，說到底還是該爺們兒做主。我一個女流之輩，西府尚且難以支應，東府那邊，我更是插不上手。”
賈敬睜開眼，看向賈母，語氣平靜：“老太太何出此言？您可是賈家的定海神針，您若不管事，這府裡還不亂了套？沒有您坐鎮，我們這些做晚輩的，哪裡撐得起門面？”
賈母沒有理會他的奉承。那話聽著客氣，可她知道那是客套，是應付。她繼續道：“你回來那會兒，我很是高興的。後來你做了侍郎，又在族裡理事，我更是放心，覺得賈家總算有了主心骨。”
她頓了頓，目光沉沉地看著賈敬，“你回來之後，決定的事樁樁件件都不尋常。可我依然信你，沒有過多置喙。你說珍兒的事不追究，我便不追究，我信你自有道理。”
賈敬微微頷首：“多謝老太太信任。”
賈母的目光驟然銳利了起來，聲音也沉了幾分：“可今日之事，我實在想不通。你要蓉兒和離，要趕他去金陵。蓉兒是你親孫子，是寧國府唯一的血脈。你究竟在想什麼？你總得給我一個說法，也給他一個說法。”
堂中安靜了一瞬。賈蓉縮在椅子上，偷偷抬了一下眼，又飛快地低下去。他既盼著賈母替他做主，又怕賈敬當場發作。他攥著衣角，手心裡全是汗。
賈敬沒有說話，他看向賈母，看來今日她不問明白是不肯罷休了。並且今日若不實說，賈芸入嗣之事恐怕還有阻攔。
他緩緩開口：“老太太，既然您問到了，那侄兒也不瞞您了。”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賈母身側的鴛鴦，說道：“鴛鴦，你去將芸哥兒請來。就說我有要事，請他即刻過來。”
賈母卻問道：“你叫芸兒來做什麼？這和芸兒有什麼關係？”
賈敬說道：“老太太不是好奇侄兒近日所作所為麼？侄兒便與芸哥兒一道，向老太太和盤托出。”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有些事，該讓老太太知道的。從前不說，是不欲節外生枝。”
賈母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看著賈敬，試圖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可賈敬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她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猶豫：“這事……非得芸兒在場不可？”
賈敬道：“非他不可。”
賈母看著他，又看了看賈蓉，終於對鴛鴦點了點頭。鴛鴦應了一聲，快步出了榮慶堂
榮慶堂重新安靜下來，賈母坐在上首，目光復雜地看著賈敬，手裡的佛珠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心裡翻湧著無數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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