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媽站在一旁，手裡捏著帕子，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目光在賈芸和薛寶釵之間來回轉了一圈，最後落在賈芸臉上，也在等他的回答。
賈芸端著酒杯，看著薛蟠那張因為酒意而漲紅的臉，又看了一眼低著頭的薛寶釵，心裡像是有一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
他正要開口，薛蟠卻忽然打了個響亮的酒嗝，然後身子一歪，“咚”的一聲，額頭磕在桌面上，竟醉了過去。那鼾聲幾乎是立刻就響了起來，又重又沉，像是山牆垮了半邊。
薛姨媽先是一愣，隨即連忙起身，尷尬地笑道：“這孩子，喝了幾杯就胡說八道。侯爺莫要在意，他醉了……”
她說著，上前推了推薛蟠，薛蟠卻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連頭都沒抬。賈芸看著伏在桌上的薛蟠，又看了一眼低著頭、耳根微紅的薛寶釵，心裡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說不清的複雜。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有說話，聽了好一陣薛蟠那山響的鼾聲，賈芸才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朝薛姨媽拱了拱手：“太太，天色不早了，我先告辭了。”
薛姨媽連忙跟著站起來，正要開口說送，薛寶釵卻先一步開了口：“娘，你留下照看哥哥罷。他醉成這樣，身邊離不得人。我去送侯爺便是。”
薛姨媽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伏在桌上打著鼾的薛蟠，到底還是點了點頭：“那你去去就回，路上當心。”
薛寶釵應了一聲，便跟著賈芸一前一後出了廳堂。薛姨媽站在門口目送，看著兩個身影一前一後穿過抄手遊廊，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去照看薛蟠了。
兩個人出了院子，一路無話。夜風從廊下穿過，吹動兩旁的花木葉子沙沙地響，除此之外便只有兩個人輕輕的腳步聲落在青石板上。
賈芸走在前頭，步子不快，像是刻意壓著速度。薛寶釵跟在後頭，保持著那兩三步的距離。
也不知是誰先起的頭，大約是薛蟠那鼾聲實在太響亮了，在這安靜的夜裡越想越覺得好笑。賈芸嘴角先動了一下，薛寶釵看見他笑，也繃不住了，抿著的唇微微彎起，兩個人就這麼相視笑出了聲。
賈芸看著她，笑過之後，語氣隨意了些：“走走？”
薛寶釵收起唇角的笑，點了點頭。她走在了賈芸身側。兩個人並排慢慢走著，走了一陣，薛寶釵忽然開口，聲音低低的，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你會看不起我嗎？”她沒有叫侯爺，也沒有叫芸哥兒。
賈芸的腳步頓了一下，薛寶釵沒有看他，只是低著頭看著腳下的路，耳根那點紅意藉著月光看得分明。
賈芸沉默了一瞬，隨即笑了笑，說道：“男婚女嫁，人之常情，有什麼看得起看不起的。”
薛寶釵歪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她側臉上，她看了一會兒，像是確認了什麼，又轉過頭去，鼓了鼓勇氣，才道：“那你為何不回應哥哥的話？是不是……嫌我貌醜？”
賈芸嘆了口氣，停下腳步。薛寶釵便也跟著停下，轉過身來面對著他，賈芸看著她，過了片刻才道：“你要我說實話？”
薛寶釵重重點了點頭。
賈芸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一旁老槐樹虯結的枝幹上，聲音平靜卻帶著自嘲：“我不是什麼好人。你看到的我，都是表象。言行舉止，待人接物，都是我裝出來的。你若真瞭解了我，只怕就要厭惡了。”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才接著道：“再者，我與旁的女子有染。我這等人，實在不想耽誤你。”
薛寶釵聽了這話，先是一怔，隨即低下頭去。她只道賈芸說得是他的那個妾室，雖說心裡也盼著將來能與夫君二人相守，清清靜靜過日子，可她也明白，男子有妾室本是尋常事。
她娘還常說，只要正室立得住，妾不過是屋裡一個擺設罷了。她咬著唇，耳根子燙得幾乎要燒起來，那些話在舌尖滾了幾滾，到底還是說了出來，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她……我不在意的。”
賈芸沒有接話。目光反而落在了她鬢邊那支步搖上。賈芸說道：“你這步搖很漂亮。”
薛寶釵有些意外。她正等著他往下說那些要緊的話，他卻忽然轉了話頭。
她伸手摸了摸鬢邊那支步搖，指尖碰在微涼的珠子上，愣了一愣才道：“嗯，是我最喜歡的一隻。”
賈芸點了點頭：“明日我派人送一隻來給你。”
薛寶釵正要開口推辭，賈芸卻擺了擺手，先一步堵住了她的話：“那是皇帝的賞賜。當日府中各處都送了的，你沒趕上那趟，算是我給你補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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