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個乾瘦的老頭。
他的胸膛還在極其微弱地起伏。老頭穿了一件滿是補丁的青灰色對襟褂子,褂子的下襬己經被血完全浸透了,呈現出一種發硬的黑紫色。他的右腿從小腿肚子往下以一種極其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骨頭茬子刺破了皮肉,暴露在渾濁的空氣裡。更致命的是他側頸到肩膀的一道撕裂傷,幾乎能看到底下的血管在微弱地跳動。
陳皮留意到張意瀾的目光,無所謂地撇了撇嘴,說:“帶路的。”
這是從當地找來的嚮導。
在盜墓這行當裡,這種人被稱為“帶路狗”,除了帶路認個地形,遇到危險時通常也是第一個被扔下擋災的。
看一圈過來,竟然只有陳皮身上只有輕微的擦傷。
張意瀾把火摺子遞給陳皮,踩著泥濘走過去,在老頭身邊蹲下來。
老頭的呼吸像個破風箱,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肺裡的水泡音。
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己經開始渙散,乾癟的嘴唇囁嚅著,卻發不出任何完整的聲音,只有微弱的氣流在喉嚨裡打轉。
活不久了,這是任何一個稍有常識的人都能看出的事實。
“小寶……”似乎是走馬燈了,這個小老頭把張意瀾看成了自己孫女,“乖女……爺爺這次完活,就不走了,賺錢給你買……糖葫蘆……”
張意瀾把其他屍體上還乾淨一些的衣服扯成了綁帶。
她的動作很穩,沒有猶豫。
她用兩根手指壓在老頭完好的左側頸動脈上,確認搏動頻率,隨後迅速扯開他傷口周圍被血糊住的衣服布料,將布料揉成一團,死死壓在他側頸的出血點上。
動物醫學的那一點基礎在這一刻發揮了作用。
止血、維持血壓、防止氣管被血沫堵死,她的手法極其簡練。
陳皮舉著火摺子走近,高聳的顴骨在陰影裡顯得越發削瘦。他低頭看著張意瀾按在老頭脖子上的手,眉毛狠狠擰在了一起。
“你腦子進水了?”陳皮的聲音冷得像掉著冰渣,帶著毫不掩飾的諷刺,他踢開旁邊一具擋路的屍體,“脖子都快斷了,你還去摸他?這老東西的血要是引來水裡更多的玩意兒,小爺可不奉陪。”
張意瀾的視線沒有離開老頭的傷口,她用空出的一隻手摸索著老頭扭曲的小腿,試圖判斷血管是否被碎骨完全切斷。
老頭因為疼痛,乾枯的手指神經質地痙攣了一下,抓住了張意瀾的袖口,留下幾個血指印。
“你帶他下來的時候,就沒指望他活著出去吧。”張意瀾語氣平靜,加重了壓迫傷口的力度。
陳皮嗤笑出聲,覺得這女人簡首不可理喻。
在這地下黑燈瞎火的地方,一條人命賤得不如一把洛陽鏟。
“廢話。”火光映著陳皮眼底野獸般的殘忍,“拿了小爺的錢,就得替小爺探路。他自己不走運,難不成小爺還得給他養老送終?趕緊鬆手,趁這水坑裡的東西還沒全冒出來,往前走。”
老頭的呼吸越來越沉重。張意瀾能感覺到手底下的脈搏正在一點點變弱,這種大量的失血和傷口感染,在這個年代的地下環境裡幾乎是不可逆的。
但她沒鬆手。
陳皮看著她無動於衷的背影,心裡的煩躁感又往上竄了一截。他上前一步,火摺子的光線因為他的動作劇烈跳動,將他投射在牆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龐大。
“我最後說一遍。”他壓低了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