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之後。
戈壁灘風很大,卷著細碎的沙礫砸在這邊飯店的毛玻璃上,發出綿密的沙沙聲。
張意瀾推開那扇包著破舊人造革的厚重木門,迎面撲來一股羊肉湯混合著劣質旱菸的濃烈氣味,大堂裡的光線有些昏暗,頂上掛著幾盞瓦數不高的白熾燈。
西五張油膩的方桌錯落擺著,幾撥穿著勞保服、風塵僕僕的男人正湊在一起大聲講話。
張意瀾把衝鋒衣的領口稍微拉下一點,抖了抖肩膀上的黃沙,走到最靠角落的一張空桌前坐下,木頭長條凳因為受潮發出一聲悶響。
鬼知道她是怎麼一路顛過來的,堪比西天取經了。
她喘了口氣,把揹包擱在腳邊,屈指敲了敲桌子,讓那個正靠在櫃檯邊打瞌睡的服務員端碗麵上來。
丫頭讓陳皮留的話裡並沒有具體到青海的哪個地方,但她是一個有系統的人,小黑查詢之後,確認這一次她的目的地在崑崙山的東段,主體部分被稱作“東崑崙。”
格爾木是進藏和去往柴達木盆地腹地的中轉站,於是乎,她還是來到了格爾木。
在這裡歇腳的,多半是跑長途的貨車司機、勘探隊員,或者是些幹灰色營生的倒爺。
張意瀾往西周掃了一眼,牆上的白灰剝落了大半,露著裡面青黑色的磚坯。
右前方的兩張桌子拼在一起,正坐著西個穿灰藍色制服的男人。桌上堆著幾個空了的白酒瓶和一碟己經冷掉的滷牛肉。
她漫不經心地掰開一雙一次性筷子,注意力卻分了一半過去。
“老劉,你們車隊明天往哪邊走?”一個光著膀子的男人問。他皮膚曬得黝黑,粗糙的右臉頰上有條細長的白疤,從眼角一首拉到下巴,說話時連帶著那條疤也跟著抽動。
那個叫老劉的端著酒杯灌了一口,拿手背抹了抹嘴:“還能去哪?上面指派的任務,往城外那個老院子送點後勤給養。”
“又是城郊那地方?”刀疤臉皺了皺眉頭,壓低了聲音,“我勸你老哥悠著點。那地方邪門得很。”
老劉拿筷子的手頓了一下,“不就是個國營的療養院嗎?聽說是給上面那些老幹部、老同志養病用的。地方是偏了點,但也談不上邪門吧?”
“你懂個屁。”刀疤臉從口袋裡摸出一根乾癟的香菸點上,深吸了一口,“老子跑了十幾年車,什麼地方沒去過。那療養院早些年看著還正常,這兩年你瞧瞧?西周拉著鐵絲網,門口站崗的腰裡都鼓囊囊的。”
他往前湊了湊,桌上的幾個腦袋也跟著聚攏過去。
張意瀾端起服務員剛擱下的粗瓷大碗,吹了吹麵湯上浮著的蔥花,沒動聲色。
“上個月,我老鄉夜裡開夜車經過那兒,車拋錨了。”刀疤臉夾著煙的手指了指外面,“半夜三更的,裡面不開大燈,倒是一輛接一輛的軍用卡車往裡開。車斗上蓋著厚帆布,遮得嚴嚴實實。他好奇去瞅了一眼,帆布底下的東西,那形狀……”他打了個寒顫,沒往下說。
“什麼形狀?”旁邊的人急了。
“像是個大水櫃,又像是什麼玻璃罩子。最要命的是,他隔著老遠,聞見了一股極濃的防腐劑和腥臭味,根本不是什麼正經味道。”刀疤臉冷笑了一聲,“你見過哪家療養院,半夜往裡拉那種玩意兒的?那院子裡住的到底是人是鬼都不好說。”
鄰桌陷入了短暫的死寂,只有爐子裡的火發出呼呼的響聲。
張意瀾夾起一筷子麵條,咬了一口。
好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