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廚的青銅大鍋徹底涼透了。
鍋壁上那層金紅色的釉質正在龜裂，一片一片剝落下來，掉在青石地面上發出瓷器碎裂的清脆聲。林默靠在鍋壁上，後腦勺貼著裂開的釉面，睡得人事不省。
懶羊羊坐在料理臺邊緣，兩條短腿懸空晃盪著，臉上還掛著淚痕幹掉的印子。他看著林默，看了很久。
嘴角那半塊凝固發黑的奶油被他偷偷用袖子蹭掉了。
然後他扭頭看了看西周。
十幾只廚怪縮在牆角，雞爪併攏、捲心菜腦袋低垂、砂鍋鍋蓋緊緊扣著。土豆廚怪把另一顆葡萄眼也摳出來攥在手裡，像攥著兩顆護身符。牆角那些米粒縮成了一圈白色粉末，再不敢動彈分毫。
最深處那頂巨大的廚師高帽歪倒在地上，帽簷底下空蕩蕩的——主廚的嘴消失了，那兩顆炭球眼睛也熄了。帽子內部冒出一縷灰煙，像燃燒過後的餘燼。
懶羊羊深吸一口氣。
“……棒棒。”
沒有人回應。
“棒棒！”
牆角一堆雜物底下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筷子、勺子、叉子、碟子、碗——五樣銀灰色的廚具從髒抹布底下鑽出來，抖落身上的灰塵。
帶頭的那雙筷子跳了兩下，站首了筷身。筷頭有兩粒小小的圓點，像眼睛。筷尾微微彎曲，像一張抿緊的嘴。
“我在。”它的聲音清脆，帶著金屬碰撞的質感，“懶羊羊，你終於醒了。”
“姑奶奶呢？”
筷子——棒棒——轉頭看了看西周，筷尖顫了顫。
“走了。你打翻那碗五味調合湯之後，姑奶奶就離開滋味王國了。整個王國的味道全亂了，酸的不酸甜的不甜，辣味鑽進了甜品鋪子，苦味泡了整條河的魚——”
“她在哪兒？”
“狼堡。”
懶羊羊從料理臺上跳下來，腳踩在青石地面上，腿還有點發軟。他扶著料理臺邊緣站穩了，兩隻圓眼睛往最深處那頂歪倒的高帽後面看。
“狼堡不是紅太狼——”
“姑奶奶寄居在狼堡閣樓。”棒棒蹦到他腳邊，筷尖戳了戳他的褲腿，“灰太狼每天做三餐討好她。但她一口都不吃。”
“為什麼？”
“因為她要的“原初之味”，只有打過五味調合湯的廚師才能做出來。”
懶羊羊沉默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十根手指白白胖胖的，指甲縫裡還嵌著昨晚那些米粒碾成的麵粉渣。
他當時在羊村廚房熬湯。
姑奶奶留下的配方。五味調合——酸甜苦辣鹹各一盞，以特定順序傾入同一口鍋，每一味都要熬到恰好融合的瞬間再下下一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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